“这不是有急事么,我哪会故意给您找不痛快,”士兵打断了脏话,指指旁边两人,“喏,他妹快死了,我看他身上也不少伤。”
段承珏骂骂咧咧地下了楼,他一身中衣,端着盏油灯打开医馆大门,脸色黑如锅底:“血刺呼啦的,说不定已经死了,大半夜往我这送,不如直接送义庄。”
闻玉野把江平安小心地放下,不想听他胡诌,哪怕知道是玩笑也不愿听:“我给她吃了吊命丸。三个时辰内,她死不了。”
段承珏这才赏了闻玉野一个正眼:“段承璋炼的吊命丸?”
“是。”闻玉野皱眉,“你先看她。”
段承珏二指把了她的脉,收回手,脸色不太好看。
“气血大亏,没救了。怎么吐了那么多血?本来底子就没多少,现在就剩个皮子了,里面那口气完全是段承璋的丸子给她吊着,药效过了她就没了。”
闻玉野一窒,身侧垂下的两手狠狠收紧。他憋了股气,使劲压着,没发作,沉沉话音里却藏不住颤意:“我不信。”
“她脉象已经跟死人差不多了。信不信是你的事,死不死是她的事。”段承珏无所谓地伸手,“诊金十八文,你们可以走了。”
闻玉野不动。整间屋里就亮了一盏小灯,照得他脸色晦暗难看,好像一座凝在原地的雕像。
“赶紧的啊,正好剩下两个时辰给她拾掇拾掇,体体面面地走,”段承珏皱眉,“你想赖账不成?”
“……段承璋能吊她三个时辰的命,你就什么都做不了,是吗?”
闻玉野抬眼,双瞳炯炯直刺而来,暗含逼问之意,刻薄如刀。
——收了金子的士兵走前跟他提了嘴,说这医师叫段承珏,因为诊金便宜,在邻里也算小有名气。
段承璋、段承珏,一听就知二人有些关联。但博通城在河西、段神医在河东,再听段承珏提起那位神医的语气,闻玉野赌他们二人多半有些龃龉。
他把心一横,干脆道:“你不如段承璋,你认了,是不是?”
段承珏下眼睑抽了抽,眼神跟着深了下去:“噢?你又知道了?”
“段氏医馆。”闻玉野抬了抬下巴,脸上青紫挡不住他此刻傲然凌人的气场。
“你叫这个名,别是为了蹭河东段神医的光吧?”
闻玉野可从来没长什么谦谦君子骨。要知闻明朝同辈行一,底下三个妹妹都已嫁作人妇,偶尔才回门;闻二叔无子无女,闻三姑至今未嫁,他这棵独苗算是集闻家上下万千宠爱于一身,从小就是纵着惯着长大的孩子,能养出什么谦逊忍让的性格?
受过最大的屈也不过是来了个比他小两岁的江平安。
段承珏眼神幽深,跟闻玉野对视半晌,无一退让。他意识到,自己也算是碰到了年轻人的棱角。
“好,行,可以,”段承珏突然笑了,笑得肆无忌惮、毫无所谓,“算你会说话,千缝万隙,偏挑了这处激我。”
闻玉野不语。他心中憋闷,又一时想不出别的主意,就用了激将法,结果高不成低不就,现在只脸上傲气,心里着实没底。
“那我说,我现在要千年麂草、万年云参,你能弄来?”段承珏眯了眯眼,“仙草灵植,遗世孤品,万金难求,你能弄来?”
闻玉野唇角微微向下。
闻园有藏库、有钱,只是那一把火烧完,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他现在回也回不去,浑身上下身家只剩一锭金子,上哪去找那些有价无市的稀罕玩意?
段承珏还在笑,好像刚刚听到的话有多好笑一样:“我没有段承璋那么丰厚的药藏、那么多搭手的门徒,就算我有医术救她,又如何?伙夫难为无米之炊。”
闻玉野紧紧抿唇,不肯暴露自己感到无处发力的事实。
他今夜无数次痛恨自己弱小,救不下家人、保不下闻园,此刻又只能眼睁睁看江平安受苦,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您呢,身上也带些贵气,人各有命,就别抓着这点生死不放……哎你干什么?!”
见闻玉野一声不吭,抱起江平安转身往外走,段承珏连贯的嘲讽卡了壳,几步上前阻拦。
他想让闻玉野知难而退,又隐约觉得闻玉野不会真知难而退。
“你救不了她,我去找河东段承璋救。”闻玉野双目漆黑深邃,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话,却比刚刚的蓄意刺激还戳段承珏痛脚。
段承珏额头青筋微微鼓起,不怒反笑,连声说了几个“好”。
看闻玉野没有弄虚作假的意思,他再也压不住满腔火气,一上头,吼他:“你放下!段承璋算个屁!这人我管了!”
看着闻玉野重新把人放下,段承珏又有点后悔起来,他收起表情,道:“事先说好,钱我一分不会少要你的,以她这个情况……”
闻玉野毫不犹豫,把剩下那锭金子掏了出来,坦荡荡地拿在手里,坦荡荡地看着他。
段承珏闭了嘴,脸色有些复杂。
“够吗?”闻玉野歪了歪头,下巴一点,又有些故态复萌。
“不知道,”段承珏没好气地说,“这么有钱,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