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玉野一愣,表情无意识阴转多云:“你妹?你还有妹妹?”
“就允许我跟段承璋是兄弟,不允许我们再有个妹妹了?她在伙房熬早粥,晚点你就见到了——不该说的不要说,吃饭的时候就闭嘴吃饭,知道吗?”
闻玉野一开始还以为他加重语气是在警告自己别提闻家的事,见到段承玖之后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段承玖心智停留在六岁,能干些杂活,但说话说不利索。
“小玖,洗手了吗?”段承珏问。
段承玖外表是普通女子模样,但一动作就会暴露出那种不符合年龄的呆傻。段承珏问完,她用力地点点头,不说话,只一个劲地瞪着闻玉野。
“自我介绍。”段承珏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闻玉野抿唇,随即也露出我一个微笑:“你好,小玖,我是闻玉野。”
一顿饭吃得奇奇怪怪,因为段承玖一直盯着他。闻玉野又不能跟痴儿计较,只好三口变两口地往嘴里扒饭,相当食不知味。
“她不讨厌你。”
段承玖等他们吃完,勤快地收起了碗筷,段承珏随口跟闻玉野说。
“她觉得你不是坏人。”
闻玉野沉默着,却听他话锋一转:“但是闻家出事,原因不明,我不得不怀疑你们身上是否还有些没处理完的家务事。一码归一码,我答应了治你妹的身体,前提是你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段承珏摆正了神色,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闻玉野这才意识到,其实段承珏年长他不少,拌嘴对他来说是顺口而为小打小闹,只有此刻,他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糊弄的孩子,而是当成了应该平等交流的大人来看的。
……是了,闻家已经没有什么大人了。
他当了十八年少爷,无忧无虑了十八年,但以后,再也没人罩在他头上了。
闻玉野有些恍惚,段承珏看出来了,心中也是有些怅然。
到底还年轻。突逢大难,也不容易。
于是他难得地安慰了一句:“车到山前必有路,也别太纠结了,说不定恩恩怨怨已清,以后也不会再出什么波折。”
“你跟段承璋关系不佳,是小玖的缘故吗?”闻玉野抬头,却是拐到了别处去。
段承珏不愿回答,避重就轻地敷衍了一句:“净好奇些没用的。你昨夜到现在一点没睡吧?”
闻玉野想到昏迷不醒的江平安,摇了摇头:“睡不着。”
他不敢说,他怕自己一睡,醒来江平安已经咽气了。
“我虽然没有段承璋那么大的名气,但也不会夸做不到的海口,”段承珏说,“去睡吧。”
看少年无动于衷,段承珏在心里又叹一声,面上只露出些不耐烦的颜色:“行行行,她要死了的时候我一定叫你起来见最后一面,满意了吧?”
闻玉野瞪他一眼,又过了半刻钟,到底是昏昏沉沉地枕着胳膊,伏在了江平安床边。
“我就睡一会……”
一觉睡到过了晌午,梦里妖魔鬼怪,电闪雷鸣,天地反转,一片混沌。
闻玉野猛一睁眼,呼吸急促,半晌缓不过来,隐约听见外间段承珏在跟人聊天,一偏头,江平安还是同样地昏迷着。
他倾身,小心地伸手碰了碰江平安颈侧脉搏。她心跳极慢,但哪怕如此,摸到脉这件事还是让闻玉野放心了些许。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起身走到外间,是那个收了金子的士兵,在跟段承珏喝茶。
“我去过城主府了,”士兵看到他,举了举手里的茶杯,“等了一个时辰才见到个主事的人,说是城主近日不在。”
闻玉野一颗心还没温起来就凉了。
“刘二毛,你不会连好赖话都听不出吧?”段承珏捏着惯用的语气说,“闻家在风口浪尖上,现在肯认他这个少爷的都算好人了,算我一个,算你一个,咱城主呢,不好说咯。”
刘二毛,也就是那个士兵,稍微摇摇头,带着惋惜道:“闻家树倒猢狲散,我听外边的说法,是人都死完了——无意冒犯,闻小少爷,我看你现在是死着比活着好,今上午碰着人问起来,我都是说不知道的。”
“你开窍了,二毛。”段承珏欣然道。
闻玉野听着他们旁若无人地编排自己,理应生气的,但心火冒了个头,“噗呲”一下就熄了。
生气,有用吗?
或者眼泪,有用吗?
如果只是心里头动动就能把家人换回来,他情愿把自己心肝剜出来绑在马上一日疾行八万里。
但行不通的。人死不能复生,他早该认清家破人亡无法挽回的事实了。
“我想回山上看看。”闻玉野艰难地说,“能不能拜托你,帮我照料我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