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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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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裴行俨秦叔宝之流大喝:“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竖严肃迎上:“此间没有闲杂人等。江湖人称玉面鬼,单名竖。”

风流的白衣刀客只同袭来的二人过了一招,便被降服在地。

人在江湖,胜败乃兵家常事。可那一瞬间,竖还是回头去看刀马的表情。男人在后头,看尽了一切,却只是一耸肩,笑着说:“看我这样,还打什么?投降啦。”

竖:“……”

于是知世郎小声说:“这个嘛……设想和,和现实之间,总是存在差距的。后世贤人有云,距离产生美,这何尝不……”

竖冷冷道:“别忘了现在是我和你捆在同一匹马上。”

知世郎试图举手投降,但秦叔宝为人老实,捆扎绳索毫无折扣,他这么一动弹,就差点一头栽倒。后方裴行俨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并警告道:“少耍花招!老实点!”

知世郎于是委屈道:“知世郎很老实的!”

在小七“投降~投降~输了没有好果子吃,赢了也没有葡萄干吃~”的童谣声里,刀马吹着口哨,随遇而安的样子。心思确实不太老实的竖闭上眼,不去看这完全超脱他预想的凡间。

虽然战况很狼狈,但毕竟大伙现在已经是一起挨过揍的情分,即将升格为一起坐牢的情分,只要每个人都称不上光鲜亮丽,那么便等于没有人丢脸过。

还没到张掖,竖就恢复了原本面似冷霜八风不动未曾破功的模样;等裴行俨当着刀马放狠话,宣称黄门侍郎裴世矩大约将于某某时间抵达(“等我宗叔大人回到张掖,还需要数个月的时日。到时候便是你们的死气”),竖已经重归看谁都不大顺眼的表情。

官家子弟往往都具备一些在乎细枝末节小事的缺点,裴行俨也不例外。他直言不讳问及知世郎究竟做了些什么,旁人稍微牵涉也要跟着一起下狱,但此间当下没有旁人,知世郎侃侃而谈,而刀马躺在稻草上,小七接过裴行俨的葡萄干,两眼发光。

竖偏过身子,习惯了握刀的手里没有往日熟悉的金铁触感,哪怕是死物,触摸得久了也会沾上暖意,如今两手无着,略有些不舒服。

“我的肩膀练得不错吧?”

原本半闭着眼睛的刀马突然睁眼,分明还在喘气,脸上也满是疲惫,看过来的目光揶揄。

竖回过神来,跟被炭火烫到般猛然丢开手,指掌间似乎还残留着锻炼得当的,饱满扎实肌肉的触感:“关我什么事。”

知世郎正在跟裴行俨侃侃而谈,分享花满天下的理想;年轻人听得满脸肃然,不发一语,大约不日就要开拔上前线去;而小七一粒粒吃得香甜——他一开始就有递给刀马,但当爹的人说自己受伤不能吃热性的葡萄干,于是他满头细品。总而言之,其余人等没关注竖跟刀马的悄悄话。

“别看我现在这样,”刀马重新闭上眼,他的脑袋距离竖只有一寸,于是玉面鬼看得清一丝一缕沿着口鼻上扬的热气,忍耐伤口疼痛和分断血肉渗出的热气,腾腾而起,隐逸无踪……但他知道血肉伤痛就在那里,“我小时候很瘦,跑也跑不动,胳膊腿细得啊,跟条芦苇棒似的,连我妹妹的手都拉不住。”

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满鼻子都是刀马的血味以及牢房里稻草和陈年污垢的味道,互相缠绕交织,很容易让人心烦意乱;这还是裴行俨较为善良,将他们下狱之前叫牢头着水稍微冲洗了地面、换了新的稻草,不然刚进铁栏后面,虱子什么的就能落人一身了。

“那年民乱,我跟我妹妹在逃荒的人群里,因为我力气太小了,没能拉住我妹妹,再见的时候……我已经成了左骁骑尉。”刀马说,“知道你好奇,每天晚上时不时瞅着我,觉得我心怀不轨吧。听仔细了,我只说这一回。”

竖:“……”

竖忍住了,没说“我盯着你看不是那个原因。”

“每个人都有秘密。”刀马继续讲,“你也有,但你不想提,我也不问。”

竖心想你根本没问过。你倒是问啊,跟裴行俨一样问啊……

但还是忍住了。玉面鬼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一招制敌,就像当初血洗江都青楼一样,得有耐性和杀心……

“既然你的生父是杨素,想必左骁骑尉是什么东西,之前你也多少猜到些许……给皇帝办事的鹰犬罢了,飞鸟尽、良弓藏……当年我领命去灭废太子全家,在昔日的东宫里看见了我的妹妹……抱着她的孩子,脖上喂了一支箭进去,呼吸得声嘶力竭,但显然活不了了。”

到这时候,刀马的声音放得极轻极轻,几乎气音,又专门偏转半边脸看着竖,于是这一下,玉面鬼很肯定,正咬着葡萄干自得其乐的小七,必然听不见的。

腥气与热气,血味和余秽,无形之物几乎填满了竖的感知。偏偏昏昧一片里,刀马的声音依旧清楚无疑,让他几乎也跟着陷入那场大火里面。

“意思是……”竖看了一眼正在递给知世郎葡萄干的小七。

知世郎接过来,拍拍小孩的脑袋,继续对裴行俨“布道”。而小七递完一圈,就牵着刀马的衣服角,闭眼睡了。

刀马说:“不要告诉他。”

歇了很一会儿,男人继续开口。

“我没有办法。”刀马低垂眼睛,不知道痛得很还是快睡着了,“……我看着她断气,她的尸骨我带不走,但我想我也能带走什么;出来的时候对上回廊,去时没觉得那条路有那么长啊。”

竖嘴唇动了动,原本抄在怀里的两支胳膊不知不觉打开了,恍然想起过去他义父曾经说的什么,刀法之外还要顾虑人性,杀手镖人需得观察目标的状态模样,比方说进了一间屋子,房间的主人两手抱在怀中,直勾勾盯着你,说明对方此刻就是满怀戒备之心……

那时他一面听着,一面意识到自己也对大千世界满怀戒备之心。不过怀里有刀,以胳膊抱住杀人之刀,也不算引人注目。可戒备成了常态,障刀被收走了,依旧对小七、知世郎和刀马抱住胳膊。

……直到此时。

“左骁骑尉当年的弟兄,都是我杀的。”刀马重新掀起眼皮,注视空气,语气并不产生更多波动,“出来的时候就碰上了鸱尾他们……哈哈,我的运气有时候真太出奇。”

“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最后是谛听。我也没想到,他居然那个时候没有真断气。上天真会开玩笑……好歹这次真结束了。”

竖冷不丁道:“灭陈之役前,和当今诛废太子之间,可是隔着不少时候……你还经历了什么事,才让你想要退出左骁骑尉,是吧。”

刀马眼皮一跳:“嚯,旁人叫你玉面鬼,你怎么还真鬼精鬼精的……”

“我身上确实流着一半罗刹鬼的血。”竖慢悠悠道。

“……”刀马冲他招手,语带调笑,“过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有三角耳朵尖牙利齿。”

两个人本来就近。他这么一招手,竖一瞪眼,居然真霍然一下贴了过来。白发扇动气流,扑拉一下停住,竖的鼻尖几乎凑到刀马脸上,这一瞬,他看清刀马眼里一闪而逝的愕然,才重新恢复成平静。

他猛然也僵住片刻,退开来,故作镇定:“……看清了?”

刀马说:“跑这么快?可看不太清。”

又说:“杨素我也见过,他可是个实实在在的人。如此说来,你的生母……”

“当年长安城罗刹鬼女的传言,也不算毫无根由。”竖说,“曾经也有上面派来的人,集结成队,深入大漠根除罗刹鬼。但最终,他们从罗刹的老巢里押出了不止一个美得让人停止呼吸的鬼女。”

刀马看见竖脸上的冷笑,喃喃道:“那还真……”

“回来的路上,一个鬼女水土不服暴亡;一个鬼女被赶来的罗刹鬼撕扯逃走;最终只有一名鬼女回了长安,虽然号称秘密行动,但世间并无不透风的墙。鬼女归来长安的那日,简直万人空巷,人人争着抢着,跟围住吐火罗戏班子一样热闹……呵呵。”

“后来经过查验,确定当初出发的人也死了一多半,留下的人之间产生内讧,总之,最终活着带回罗刹女的,得了赏金,而那战利品……”

“就是你真正的生母。”刀马说。

混合了人类和罗刹鬼命脉的小孩,浑身裹着污血生下来,不哭不闹,不鸣不响。接生婆颤抖接过,半人的婴儿睁开眼,右眼瘆人的碧青色浑然看不见半点初生婴儿的懵懂天真,侍从齐齐沉默,然后婴儿猛然探头,一口差点咬掉接生婆的手指。

等长到半岁,竖的头发盖住耳朵脖颈,已经是全然的白发。天老之相哪怕和罗刹无关,往往也会被世家大族引为不详;之后也没人再敢于柱国将军面前提及罗刹鬼女的故事,竖被丢给杨素有联系的、稍远的旁支家族,号称依旧是凡人的孩子。

刀马端详一下竖的侧脸,终于问道:“你眼睛上的伤,是杨素干的?”

“那老家伙厌恶我,可没打算亲自动手,弄脏他一片衣角都不行。”竖冷冷道,“他有不少好儿子,替他办事,想把我的脑袋割下来。”

针对罗刹的战术,没能在半罗刹身上生效。于是,一个杨家的孩子彻底吓破了胆,其他参与者一哄而散;年幼的竖重新睁开眼睛,半边脸上鲜血流淌,那只碧绿的罗刹之眼依旧刺亮如刀。

他从地上重新爬起来,一边脸上留下怎么也愈合不了的疤痕。再然后,养着他的“母族”也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葬身于大火之中。大漠里的刀客商人崇拜太阳和火光,认为火焰可以净化罪恶,烧掉一切不愿意面对的黑暗往事……由此观之,一应如是。

而竖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他像一头真正裹满火与灰的罗刹鬼一样,从烧焦的房梁,断裂的琉璃瓦下爬出来,爬向水坑,爬向山路,状如疯癫,盗走杨家的柱国战刀。

当时当刻,杨素的好儿子们都被吓坏了,竖冲他们龇牙咧嘴,逃跑的时候满心都是仇恨。那时他想,即便我什么都没有,抱着这把刀,就不会忘记我是谁,我要做什么事。

“……”刀马的呼吸声慢慢变轻,吹弹得破记忆,“如果那个时候我也在的话,一定帮你多砍两颗脑袋,叫你高兴高兴……当然我也不会白出手啊,一刀一百钱。”

竖说:“好。你先出手。我后面赖掉。”

“这么理直气壮?”刀马皱眉,“哎哎,我可是一个人带孩子的,怪不容易,你得讲点江湖道义。”

竖更振振有词:“一刀一百钱,就很有江湖道义?”

刀马耸耸肩:“不跟你算账了,跟年轻人掰扯,赢了也没意思……”

竖看了一眼知世郎。他似乎也谈及尽兴处,裴行俨满脸震惊。于是竖也决定先斩断当下的对话。少言少语是鬼,言多必失是蠢。

“你还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

刀马说:“其实我没有很想问啦,但你都这么讲了,要给年轻人面子嘛。”

竖摸了摸胳膊,怀念起自己的刀来,就算断了,但抽出来比划在刀马脖子上,也能一解自己的郁结之气。

“你……”刀马拎起没断的那只胳膊,两根手指隔空点点竖的鼻尖,“罗刹鬼吃人肉是食性,还是单纯觉得人肉好吃?我杀了那么多人,血干了,都是一股臭烘烘的味儿……罗刹鬼能闻出来什么特别的味道么?”

竖说:“一定要说的话……除了血味,罗刹鬼闻不到别的气息。”

刀马问:“包括你么?”

竖反问:“你希望包括么?”

“怎么回事,突然说话又冲了起来。”刀马混不在意地笑笑,“我倒是不希望你也包括在内啊。”

这是实话。前左右骁骑卫,生杀予夺,多少性命跟指间流沙一样飞逝。如果地狱真分十万万数,刀马认为自己必然进到最下一层。有朝一日,在地狱的血海里抬头,能看见小七依旧福寿绵长,开开心心吃葡萄干喝甘蔗浆,那就很好了。

而小七虽然聪明,但毕竟单枪匹马,竖一言不发喜欢砍人,挺适合当保护小七的镖人;燕子娘有趣,知世郎给万民求公道,虽然目前看不出有什么用处,但想来这世间的无用和有用,也不是他一言判定生死的……

“虽然你之前说不会帮我带孩子,”刀马没头没脑道,“但如果哪天我真的死了,恐怕得给投放到十万地狱里,轮回成猪狗赎罪几辈子才能转生成人的。阳间的我断气后,你也看在欠债没还清的份上,照看一下小七……帮我埋一下棺材。我们这样的人不得好死很正常,但我也不想曝尸荒野,给罗刹鬼吃了。”

刀马说话之间,依旧枕着稻草,袒露半片胸膛,随着呼吸,肌肉一起一伏。竖注视那片被烛火照出暗色的皮肤,擅长杀人的刀客都知道,心跳和血流溅出来有相同的节奏,如一曲韵律……肋骨之下包覆的肉块,剐出来滚烫残余跳动,湿漉漉的血腥握住满手,一口就能……

“你干什么?”刀马凝视竖。

竖把手从刀马的胸口摘下去,并不觉得害臊,反倒凉飕飕道。

“照这么说,我也是半个罗刹鬼。我在江都做的事情,未尝不会在你身上再行一遍……你不怕我也把你的心掏出来吃了?”

“哦,你刚刚在试我的心跳?”刀马笑呵呵,顺手一拳捣了捣胸口,哐哐的轻声闷响,“我可壮实得很,吃了不亏的。”

竖也没头没脑说:“……如果你真死后下地狱,我名头都是鬼了,恐怕早就在地狱里头。到时候谁看着谁,还不一定呢。”

“那我希望是你在上面咯。”刀马无所谓道,“我累了,我要睡觉。”

及至此刻,从大漠到地牢,千种幻想和万般喜悦都走到尽头。竖自我反思,他明明听信了知世郎传播的、各种各样的情诗,也曾对着月光下的河水照了照,结合沿路对头并路人的评价,客观和主观两方面都可以认为自己的尊荣尚且算是具备优势。但接连展现——开屏失败,竖开始怀疑自己的运气。如果杀人放火真的折损命数,那杨素怎么还活着?要死也先轮不到他跟刀马!

连小七都跟竖通过气了,刀马确凿不喜欢长得太难看的男人,响子帮某某头目,在刀马口中因为长得甚是难看,被划为反派;要按照长相标致与否,想来竖的这张脸就算横亘伤疤,也必然……

“我说了我要睡觉,你不睡吗。”

在他堪称锣鼓喧天的眼神里,刀马重新睁开眼睛,胳膊伸长,手臂探到竖的后脑,一拉而下,自然而然,竖的脑袋被排下来……一瞬之间竖体会到暖、热,滚烫,干燥。刀马的手实在有力且厚重,足够安放一些起初的焦虑转变为平静。然后刀马的嘴唇烙上他的,干硬发烫的表面,毛躁得像大漠被太阳晒干的橘子皮。

空气寂静,尘土降落,连牢房外过道里的烛火似乎都僵硬了一刹,方才继续跳动。

竖先瞪大眼睛,接着抓住了刀马的脑袋,男人嘟囔说轻点,怎么真牙尖嘴利的;黑白两色的头发彼此穿插、拨动。后面的几个大人直接愣住了。

布道途中的知世郎忘记了言语,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突然就知晓了你们之间的一切事。”

小七惊醒,揉揉眼睛:“什么呀……”

知世郎无比慈祥,袖手遮住小七的眼睛:“小七,你介意有个男娘亲么?”看一眼竖,白发的玉面鬼已经跟男人分开了,正按着嘴唇,似乎作回味状,特别不争气,特别不值钱那样,“也可能是……男爹爹?不过爹爹目前本来好像也只有男的来着……”

“你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小七在知世郎的手心里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花颜团首领,又睡着了。

秦叔宝的口吃更严重了:“你……你……你……你们……”

裴行俨憋了半天,道:“男人跟小孩关一块,就这样吧。”别过头去,后来有万人敌称号的猛人难得迟疑,犹豫,脚步虚浮了一个片刻,“分开关容易生事,把两个人关一起容易有不该有的动静……如此这样就好。”

再怎么说,当爹的人,不至于当着小孩的面继续胡搞乱搞吧……

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一吻堪定情,一吻可颠倒众生,他大彻大悟,开屏的诀窍在于,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玉面鬼已经彻底洞察其中奥妙,醍醐灌顶,未来可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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