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起手,车帘已被掀起,月色如水倾泻而入,视线终于清明,周遭的喧嚣也一同灌入耳中。
府里下人来往奔走,脚步声、说话声乱作一团,灯笼光影晃来晃去,交错的人影拉得忽短弧长。
像极了父亲离世时,人人都有去处、人人都有事做,只有她坐在一旁,手足无措。她想下车跟进去,双腿却不听使唤。
恍惚间,她看见扶月从门内跑出来,朝她伸出手,嘴里喊着什么。
她伸出手,往前一够,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血腥,化不开的血腥气。
阮析在漫天的黄沙里狂奔,胸口像压着块巨石,半口气一直喘不上来。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她奋力摆臂,忽觉心口一凉,低头看去,一柄长剑正正穿胸而过。
脚下步子越来越沉,路面不知何时开始起起伏伏晃动。
风沙不住地往口鼻里钻,她忍不住咳嗽,胸腔一震,血便涌了出来,淅淅沥沥落在黄沙上,漫天黄沙覆上了暗红。
脚下忽然一滑,她重重摔倒在地。
耳边全是咚咚的心跳,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清来者何人,就感觉后颈被一道冰凉的剑锋抵住。
“为何害我。”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阮析一激灵,肩膀下意识绷紧,黄沙硌得脸颊生疼。
身后传来衣服摩挲的窸窣声,阮析被剑尖抵住的脖子僵着,下意识地循声用眼角往上撇。
视线还未及那人面容,剑尖骤然前移,抵在她眼前。
日光落在剑刃上,刺得她本能闭上眼睛。
“你还有脸看我?亲手喂我三碗毒酒,你好狠的心!”
说话间,剑的主人缓缓绕到阮析眼前,一片阴影落下,阮析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谢清辞穿着一身白袍,前襟却被鲜血染红,噙着笑的唇角还在往下淌血。
他生得那样高,将头顶天光遮得严严实实。
“你送我三碗毒酒,我便还你三剑。”
说完,长剑高高举起,他面无表情挥剑而下。
“啊——!”
阮析捂着胸口惊醒,额前碎发已被冷汗浸湿。
“王妃!”扶月闻声从外间跑进来,取了帕子替她拭汗。
“王妃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王、王爷,他怎么样了?”
阮析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床边,空荡荡的床只有她一人。
难道,他真的……
“你不能盼着本王点好?”
梦中的声音自外间传来。
阮析骤然抬头,正撞进谢清辞含笑的眼底。
下一秒,他手中的折扇啪嗒落地,一团温软撞进怀里,片刻回过神来,他终于又闻见了那股思念已久的甜香。
“谢清辞……你吓死我了……”阮析的声音闷在他衣襟前,双手死死地环住他。
谢清辞昨夜才堪堪从鬼门关走了回来,毒血刚逼净大半,人也不过醒转片刻。
扶月唯恐王妃失了分寸,忙上前想将人扶起,却被谢清辞淡淡一眼扫来。
她脚下一顿,识趣地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无事了。”谢清辞轻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嘴角自嘲般扯了扯。
阮析情绪渐渐平复,红着眼从他怀里抬起头,吸着鼻子胡乱抹了把眼睛,“你……当真是好好的,不是我臆想出来的?”
谢清辞轻笑一声,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自己摸摸看。”
阮析感受着他掌心粗粝的纹路,顺着往下瞥,才见他掌心那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已结了浅褐色的痂。
那夜的阴湿尘埃仿佛又飘闯入她鼻息,那夜的暗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瞧出什么名堂了?”谢清辞俯身凑近。
俊容骤然在眼前放大,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
明明这张脸早已看过很多遍,此刻却还是乱了心神,到了嘴边的问话竟一时全忘了。
她连忙别开脸,将手抽了回来,转身退坐到圈椅,借着温茶压下心头无端的慌乱。
定是总是在梦里被他追杀,这会儿见了真人,还是心有余悸。
“你身子当真大好了?这般下床走动,不打紧吗?”
阮析还是放心不下。一半是出于愧疚,另一半,纯属在梦里被吓怕了。
毕竟一剑变成三剑,她可承受不起。
“只是有件事我总想不通。”她索性将满肚子疑惑都抛了出来。
“那只茶盏我分明已经打碎了,那壶里的茶旁人也喝过了,怎么偏偏你中了毒?”
“可若不是这茶又问题,太后又何必大费周章,在席上步步紧逼呢?”她咬着唇,垂眸兀自思忖着。
谢清辞弯腰拾起地上的折扇,顺势坐到她身侧的圈椅上,眼底笑意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