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跳下车,看着眼前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铺了一大片。巷子很深,看一眼不见尽头。
“这儿?”
“嗯。”沈钦把车锁在旁边一棵树上,抬手往巷子深处指了指,“走吧。”
叶景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巷子比看起来还要窄。两侧的墙壁几乎是贴着人的肩膀擦过去的,斑驳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砖色,爬山虎的藤蔓从墙头垂下来,像一道一道绿色的帘子,把本就逼仄的通道挤得更窄了。叶景走在沈钦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着,他的步子稍微慢一点,就会被藤蔓的叶片扫过肩膀,凉丝丝的触感从衣料外面蹭过去,激得他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半步,肩膀又撞上另一侧的墙壁,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小心。”沈钦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叶景抬手把碰到肩膀的那截藤蔓拨开,“这地方也太窄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走路的脚步声和头顶一线天还亮着,傍晚特有的橘红色蔓延在天空,从两面高墙夹出的那道窄缝里漏下来,把头顶那一道天空染成一条细长的绸带。那光落到巷子里时已经被墙壁和爬山虎滤过了好几层,只剩一些碎碎的暖色光斑落在青石板上,被两个人的脚步一下一下踩过去。
走了大概二三十步,巷子忽然收得更窄了。两边的墙像是被人往中间推了一把,原本还能容一个人正身通过的距离,现在只能勉强让一个人侧着身子走过去,叶景目测了一下那道缝隙的宽度,又看了看沈钦的肩膀,犹豫着开口:“这能过去吗?”
沈钦已经走到最窄处了,他偏过身,侧着肩膀挤了过去,几片爬山虎的叶子被他的动作带下来,落在他脚边。他站到那一头,转过身来,朝叶景伸出一只手。
“过来。”
叶景看了看那只手。巷子里的光线太暗了,沈钦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伸手的动作被身后那线天光勾出一道轮廓。叶景没去握他的手,自己侧过身,学着沈钦刚才的样子往那道缝隙里挤。墙壁粗糙的砖面蹭着他的后背和胸口,一边凉一边扎,爬山虎的叶片被他的动作拨得簌簌响,有几片贴在他脸上,带着潮乎乎的植物涩味。他闭了一下眼睛,用力往前蹭了一步,肩膀从缝隙里挤过去的瞬间,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身体猛地往前倾了一下。
沈钦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慢点。”
叶景站稳了,甩开他的手,拍了拍蹭了一身的墙灰和碎叶:“我没事,走吧。”
巷子很深,一眼看不见尽头。但脚下的路一直在往前延伸,蜿蜒着,窄一段宽一段,两边的墙壁和爬山虎一层层地往后掠过,像某种被拆开的、漫长的甬道。叶景走在沈钦身后,忽然觉得这条巷子像是没有出口的死路,奇怪的是他也没觉得害怕,安静地跟着,踩着前面那个人踩过的石板,听着前面那个人踩出来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叶景愣住了:“没路了吗?”
“等一下,你你你先等一下。”叶景慌忙拉住沈钦的衣服。
“沈钦,你不会要给我卖了吧,我我我我可警告你,犯不犯法另说,你把技术这么好的乒乓球搭子卖了,你你你你你忍心吗?。”
“没人要卖你。”
沈钦然后走到墙边,后面是一道铁梯,锈迹斑斑的,向上延伸。
“这......”
“跟上。”
“姑且暂时再次相信你一次。”
叶景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铁梯咯吱咯吱响,每走一步都像在说“我要塌了”。叶景一边爬一边祈祷千万别在这时候散架。
上面有一块空地,红砖缝里长着野草,有好几株已经结了穗。
空地中央有一棵很老的梧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茂密,像一把巨大的伞。傍晚的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风一过,满地碎光跟着晃。
最绝的是——
站在这里,可以看见整座城市的夜景。
路灯先亮,沿着街道排成弯弯曲曲的虚线。然后楼里的灯一盏一盏跟着亮,零零散散的。
河在远处,水面上的光被风吹碎,晃成一片。
空气里有梧桐叶的涩味,还有不知哪家厨房飘来的炒菜香。
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沙沙的响声。
沈钦走到那棵梧桐树下,在树根上坐下。
他抬头看了看叶景。
“坐。”
“好漂亮啊,你怎么找到这么漂亮的地方”
“无意之间发现的。”
叶景也没再追问。这个地方太美了,美到让人不想说话。
叶景就那么靠着树干,看远处太阳慢慢往下沉,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深紫,又从深紫变成暗蓝。
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灯的海洋。
“好看吗?”沈钦突然冒出了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的氛围。
“嗯,何止是好看。”
“简直无与伦比。”
他侧过脸看着叶景。
叶景也转头看向他。
然后他转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城市。
“怎么?”
“没事,不愧是文科生,词汇量就是丰富。”
叶景笑了笑:“这也叫真情实感的感受,懂吗?”
沈钦弯了弯嘴角:“可能懂吧。”
两人双双都沉默了一会。
“叶景”
“嗯?”
“你为什么会选文科?是因为喜欢写作吗?”
听到沈钦的话,叶景脑海里忽然撞进一个画面——
那个黄昏,阶梯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响,他站在讲台上,对着底下黑压压的后脑勺,讲那场关于文科班的宣讲。
底下有人在谈笑,有人在低头刷题,学校搞这种活动也纯属心理安慰,真正认真听的人其实没有几个。
“大家好,我叫叶景,是来自高二十二文科班的学长,欢迎大家来文科班交流学习”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很快就停了。
突然台下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问:“学长,文科分数线一年比一年高,选择文科真的有用吗?我们需要柴米油盐,而非风花雪月啊!”
随着他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教室,全班哄堂大笑。
叶景深吸了一口气:“同学,我想了解一点历史的都会知道,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之后才有的工业革命,文科的价值并非普遍大众所能看到丈量世界尺度的能力,当时代洪流唱衰文科时,引导社会舆论鄙夷风花雪月中黄粱一梦时,我也希望大家能够给予文科一些力量,别完全让生产效率取代了生命的厚度,无用之大用,人生这条路,无论怎么走,都是会有遗憾的,那为什么要用现实的贫瘠去挤压灵魂的丰盈呢?”
说完,掌声一片。
“怎么?”沈钦出声一下打断了叶景的回忆。
“没事,刚才想岔了一下。”叶景回过神来,发现沈钦正侧着脸看他,眼睛里映着远处城市的碎灯的倒影。
“文科啊,怎么说呢,我就是挺喜欢文字的,当时其实我也在想,在这个重理轻文的时代,大文真的是一个正确的选项吗?有可能我发表的文章一辈子只能在家里吃灰,压根没人看......”
“有人看的。”叶景的话被沈钦突然冒出来的话截停。
“啊,谢谢,借你吉言,我也希望未来有人能读懂我。”
“已经有了吧。”沈钦默默地说了一句。
一阵风吹过。
“啊,沈钦,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叶景往沈钦身前靠了靠。
“没事。”
“饿不饿?”沈钦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逼得叶景耳朵往他嘴巴上凑。
“走吧,请你吃饭”沈钦站起身。
叶景没意识到沈钦会忽然起身,一个踉跄,差点从盘根在地上树干上滑下去,沈钦眼疾手快,伸手捞了一把扶住他的后腰,叶景猛地顿了一下,等他站稳抬头,沈钦已经收回了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部长最近怎么总是脚滑啊。”
“啊,抱歉抱歉。”叶景拍了拍刚刚被扶皱的衣服。
“快走吧。”
叶景还没来得及回答,沈钦已经转身往下走了。
叶景站在天台上愣了半秒,赶紧跟上去,铁梯晃得厉害,叶景抓住两边扶手,急忙喊道:“你倒是等等我啊。”
沈钦没回话,但脚步明显慢了一点,几乎是等叶景追到同一步台阶了,才继续往下走。
爬到地面的时候,叶景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他。
“去哪儿吃?”
沈钦回头看了看他,抬了抬下巴:“跟着我就行。”
这装逼样,老子下次一定要找他个翻墙的现行冲量化。叶景咬牙切齿地跟在沈钦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