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村口的一家土菜馆吃的,因为离民宿不远,大家就沿着石板路慢悠悠走过去,秋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风卷着残生的桂花香飘过来,连空气都甜丝丝的。刘晨辉一路都凑在陈涛和张宇身边嘀嘀咕咕,三个人时不时挤眉弄眼往前面江欣那个方向瞟,叶景走在后面,看得好笑,故意放慢脚步落在了队尾,偷偷拍下他们三个小心密谋的样子。走了没两步,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跟上来,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叶景不用转头都知道是谁,故意偏头盯着路边墙上爬的凌霄花,虽然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叶景还是假意看得很仔细,忽略旁边越来越近的影子。
沈钦看着他这个样子也没说话,就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然后不时应一下林程伟的聊天。
叶景看着他什么话都不讲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拔腿就向前走,和刘晨辉他们汇合。
刘晨辉赶紧侧身让开位置,挤眉弄眼地朝叶景递了个眼神,叶景没看见,眼神往后一瞟,沈钦没跟着凑过来,就站在自己班队列的最前面跟林程伟说话,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盯着叶景,叶景连忙转过头去和刘晨辉搭话,只是心不在焉,牛头不对马嘴罢了,还好刘晨辉的心思也不在和叶景的聊天上,两人就这样乱聊了一路,把旁边的陈涛和张宇说得一愣一愣的。
胡奇数着人数,拿着喇叭喊大家集合,这会儿已经是十一月末了,还在这种大山里面,可他还是热得额头直冒汗,外套后面早就被汗水浸透,不难看出带一群快成年的孩子出来玩有多让人手忙脚乱。他的好兄弟刘主任已经在方特美滋滋地吃着比萨,玩过山车了,胡奇的大帮手汪梦佳也是如此,一边正举着名单艰难地扯着嗓子一个一个地点名,一边挥着手里的帽子扇风。
胡奇开口喊道:“大家都往这边凑一凑啊,等会儿进去找位置坐,一桌十个人随便拼,快走快走,别都挤在门口。”众人乱哄哄地应着,跟着负责的老板人往餐馆里面走,叶景跟着进了菜馆坐好,十二班和理科一班刚好拼了十桌,叶景故意选了离沈钦那桌最远的位置坐下,刚拿起筷子,就正好对上了沈钦的目光,叶景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沈钦:“..........”
一桌有八个菜,不是很正宗的臭鳜鱼、红烧毛豆腐、炒青菜、胡适一品锅、冬笋炒腊肉,不知道放了多少水的土鸡汤,还有一个全是板栗的板栗烧鸡,刘晨辉对着那盘毛豆腐拍了整整五分钟才下筷子,吃了第一口就愣住了:“我去,真的好吃!”
“我就说吧!”陈涛得意洋洋地夹了第五块。
饭桌上的气氛很热闹,两班混坐反而比全坐自己班的人更容易聊起来,林程伟是个自来熟,端着饮料杯子在几桌之间来回窜,跟谁都能唠几句,连一向话不多的张宇都被他拉着聊了半天的球赛。
叶景坐在刘晨辉旁边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听旁边的人在聊天。沈钦坐在另一桌,隔着一整张圆桌的距离,他的视线在叶景一个大白眼之后也不在往这边飘,只是有点神伤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和林程伟和几个同伴同学说两句话。
“哎,叶景,”坐他对面的一个女生忽然开了口,“你那个作文后来被年级传阅了你知道吗?”
叶景回过神,点了点头头:“嗯,我知道的。”
“我们语文老师还复印了发给我们看呢!”另一个女生接话,“我同桌看完之后说好想找你请教怎么提高文笔。”
“哪有那么夸张。”叶景笑了笑。
“有的有的,别谦虚,要不咱俩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作文上的问题,我方便请教你。”
叶景端着茶杯,正要客气两句拒绝,一抬眼,目光正好越过杯沿落在对面桌的那个人身上。沈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筷子,听到声音后,正抬眼望他,叶景一下子像是被点燃似的,干脆借着喝水的动作抬了抬下巴,故意笑得更加温和洋溢,对着那女生应道:“行啊,你扫我吧。”说着就掏出手机调出二维码,指尖故意按了两下屏幕,眼角余光清清楚楚瞥见沈钦握着筷子的手发了白,原本带了点松弛的肩膀瞬间绷直了,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也悄悄攥成了拳。
看着叶景这么好说话,就连隔了好几桌的同学也听见了这话,纷纷探过头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跟着起哄,说早就想找叶景讨教写作技巧,想要趁着出来写生凑个机会加好友,把刘晨辉吓得在旁边不敢说话,只好拉了拉叶景的衣袖,提醒他收着点。
叶景像是没看到似的,一一笑着应了,眼角却一直没离开过沈钦那边,看见沈钦脸色越来越冷,连林程伟找他说话都不应了,心里那股憋了一早上的闷气总算是顺了大半,吃得都比刚才香了不少。
陈涛看着这铺天盖地加微信的架势,硬生生把聊得兴高采烈的张宇拉了过来,感慨了一句:“我要恨死这个只看脸的社会了!”
张宇顺着陈涛的目光看过去:“可惜你不是建模怪,你只是建模有点怪,哈哈哈哈”
陈涛:“......我诅咒你单身一辈子吧!”说完,看了眼时间,又高高兴兴朝张宇晃了晃手机,跑开去找严心如煲电话粥去了。
下午本来说是要去塔川登高望景的,奈何深秋皖南水汽重午后山间起了浓雾,啥都看不见,胡奇站在村口的小广场上,眯着眼往山的方向看了看,果断拍板大手一挥,说“不上了,上去也是看一脑袋白茫茫,都是快成年的小大人了,自己去逛,别走丢了就行。”所以只要求大家晚上七点回民宿集合,有事发信息,然后强调了一遍安全事项,就被几个女老师拉去帮忙拍照了。
人群一哄而散。刘晨辉拉着陈涛和张宇火急火燎地去看月沼,说要为明晚晚上的表白大计踩点,临走前回头冲叶景喊:“叶哥你去不去?”
“我先去看看昨晚你说的要买的那家首饰店,晚点再去找你们。”叶景朝他们摆摆手。
叶景顺着巷子的青石板主街往里走。
午后的宏村比上午安静了不少,大多数游客都去了黄山主景区的方向,巷子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当地居民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沿着主路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果然看见一家门面很小的手工艺店,木质的招牌上刻着“徽韵手作”四个字,橱窗里摆着几排手工银饰和木雕挂件。
叶景弯腰看了看橱窗里的东西。银饰居多,手链、戒指、吊坠,还有一些刻着徽派建筑图案的木牌挂件,做工不算精细,但胜在有当地特色,价格也学生能接受。
他想了想刘晨辉昨晚说的那个饰品,视线在一排手链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根编绳手链上,深蓝色绳结打了几个错落的结扣,中间串了一颗小小的茉莉花形状的银质铃铛,晃一下会发出很轻的响声。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奶奶,正在低头串珠子,听见门上的风铃响才抬起头,朝叶景笑了一下,带着很浓重的口音:“小伢儿自己看,有喜欢的可以瞅敲一下子。”
叶景“哎”了一声,走到柜台前,指了指橱窗里那条手链:“奶奶,那个蓝色的编绳手链,能拿给我看一下吗?”
奶奶放下手里的活儿,起身去取。叶景正低头翻手机想给刘晨辉拍张照发过去问问行不行,就听见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他下意识抬头,正好和推门进来的人打了个照面。沈钦依旧穿着那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还拿着瓶民宿提供的矿泉水。
两人对视了一瞬,叶景率先别开目光,朝柜台方向走了过去,奶奶把手链放在柜台上:“伢你好好望望瞧,这个是手工编的,线轱辘换了仨才续上该个结法的,你摇摇听,别人家响起来都是闷的,我家这个响得脆拔亮!”
叶景拿起手链在手里翻了翻,又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给刘晨辉发过去,正要开口问价格,余光瞥见沈钦正站在旁边,视线落在叶景手里那条手链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给咽回去了。
“个是要是要送给对象的啊?现在滴侠们玩滴正花,还怪纯情得嘞!”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成了沟壑,叶景刚要开口解释不是给自己对象买的,话到嘴边想起沈钦还站在旁边,故意顿了顿,抬眼去瞟沈钦的反应,果不其然看见他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又沉了半分,叶景心里憋着笑,就随意点了点头,才慢悠悠地朝门口的方向问了一句:“你逛到这儿来了?”
“嗯,随便走走。”
“那你觉得这个怎么样?”叶景故意把手链拎起来晃了晃,小铃铛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沈钦的目光在手链上停了两秒,然后又落在叶景脸上:“还行。”
叶景“哦”了一声,转头对奶奶说:“奶奶,这个多少钱啊?”
“八十五,要是司欢的话给你算八十管照。”
叶景利落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钱,把装着手链的小盒子放进外套口袋里,和奶奶道了声谢。
然后转身往外走,正准备给刘晨辉打电话,就听见沈钦的声音幽幽地传过来:“到底给谁的?”
叶景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戏谑看他:“什么给谁的?”
“手链给谁买的。”沈钦还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扣着身侧的玻璃柜台,目光直直盯着叶景,眼尾压着几分沉冷。
叶景故意没立刻回答,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回过头,看着沈钦那个表情,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闷气散了大半,但还是想逗他一下:“你猜。”
叶景说完就往门外走了一步,动作不急也不慢,像是笃定身后的人一定会跟上来。
果然,他还没下完台阶,手腕就被人攥住了。带着不容挣脱的劲,把他往巷子深处拽,
叶景也没挣扎,任由沈钦把他拽到巷子尽头那堵爬着藤条的空墙根底下,周围没什么行人,只有墙根晒着的干桂花被风扫得落了几片在脚边,午后的阳光被马头墙切成一截一截的,落在青石板上明暗交错,正好把门口这一小片角落笼进了阴影里。
叶景的后背撞上墙,还没来得及站稳,另一只手已经撑在了他耳侧,把他整个人堵在了身前。
“叶景。”沈钦的声音压在他的耳朵旁,有一种醋味要掀翻了盖似的“你故意的是不是?”
叶景的后背抵着墙,退无可退,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挑衅道:“我故意什么了?”
沈钦不说话,就一直这样皱着眉盯着他,叶景的气势有点不自觉地蜷了蜷,嘴上还在强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霸道,我买条手链还得跟你汇报?”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好久,沈钦突然像是松了气似的,整个脑袋无力懒散地靠在叶景的肩膀上,闷闷地说:“能不能不要这样。”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你不能一言不合地抛下我......”
“我都没同意分手,你不能这样......”
“我们和好好不好。”
“你都不理我,还另寻新欢。”
“你怎么可以这样......”
叶景张了张嘴,刚才那点恶趣味一下子都散了他抬手推着沈钦的肩膀想把人推开一点,结果没推动,沈钦反倒把他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