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当真？不过是皮囊好看了些罢了，确实让人不忍心，可他若执意要坏我的事，死了又何妨？”

桑九低低应了一声。

地牢里，燕泞并不知那两人在如何谈论自己，他耐心地哄着怀里的少年，一直低声告诉他自己会护着他，过了好久好久，少年才重新恢复安静。

“陈尽声，你还记得多少事？”燕泞问他。

少年红着眼摇头，“兄长……好多血，哪里都是血……”

“不急，你慢慢想。”燕泞为难地拧着眉，如果陈尽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他俩势必会被关在这牢里。

燕泞闭了闭眼，忽然，他问：“那能不能告诉兄长，为何你见到太尉大人这么害怕？”

“他……他杀人！”陈尽声声音颤抖，“他杀了好多好多人……”

燕泞一怔，又问：“在哪儿杀的？”

陈尽声面色痛苦，他摆了摆头，又伸手拍了拍脑袋，“在……在将军府！”

“是他杀了我爹！”陈尽声忽然有些崩溃，他脑子里的记忆碎片跟尖刀似的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刺着他的大脑，一阵锐痛贯穿他的脑门。

燕泞心下一惊，只是片刻他便回过神来，这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你看见楚大人带着人杀了陈书恒，然后灭了整个将军府？”燕泞沉声问。

陈尽声点头，他抓着燕泞的手不敢松开半分，“兄长，我没有看错！真的！你要信我！”

燕泞想了想，问：“你还记得谁救了你吗？”

“……也是他。”陈尽声弱弱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不将你一起杀了省事，反而将你带回上京藏着？”

“……我不知道……兄长，我、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看见他了！真的！我的眼神不会错！”眼见陈尽声状态越来越差，燕泞不继续追问，他让人在这里等一会儿，自己会来接他。

地牢口，楚临昀衔着一根草茎无聊地等着，听闻淮西王今日便到京城，便让桑五去留意着。

“大人。”燕泞一路小跑出来，胸脯微微起伏。

楚临昀挑眉：“看来是问出什么了？”

燕泞一改往日的谄媚模样，他认真问：“郡西兵败之时，您在山北关对吗？”

楚临昀摸了摸下巴，狐疑地看着他，“好好的怎么问这个？”

“您在山北关对吗？”燕泞又问了一次。

他点头，忽而垂眸，“难道说……你怀疑我？”

燕泞摇头。

“陈尽声说，他那日看见你了。”

楚临昀心里一咯噔，有点不相信，眨眼间，他已经掐上美人的下巴，轻声质问：“燕泞，我能信你吗？”

燕泞眼神丝毫不惧，他咬牙：“大人心里很清楚，我不会骗您，我既要寻求你的庇护，断然做不出害您之事。”

楚临昀松手甩开他的下巴，想了想，道：“自从燕将军去世之后，我再没踏足过郡西境内。”

意思很清楚，要不就是陈尽声看错了，要不就是……有人伪装成他。

燕泞轻轻碰了一下自己下颌，轻轻“嘶”了一口气，然后说：“所以大人，陈尽声知道的都已经说了，能把人带出来了么？”

楚临昀望着他，道：“带出来如果死了，算你的吗？”

燕泞抿了抿唇。

上京城，遍地都是周文远的探子，就连这太尉府也不例外，燕泞看得出，除了那些摸不着踪影的影卫，什么家仆婢女，全是不能信的。

楚临昀看着他发愣的模样，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这人也好骗，不过就那一瞬间。

“逗你一两句，难得见你当真。”楚临昀笑着，“带出来吧，在府内，有人护着，可要是出去……大小姐你可要把心提起来好好看着了，别到时候被人弄死了。”

燕泞微微欠身行礼，向人道了声谢。

“夫人倒也不必这么客气。”楚临昀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意味深长道，“我们是家人呢。”

家人。

燕泞忽然又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很久没听过这个词了。

远处一声鹘隼的鸣叫扯回了他的思绪，燕泞抬头望了望。

楚临昀也随他的视线望去，一只青灰鹘隼盘旋在太尉府东南方向上空，没一会儿便飞走了。

“这上京，百姓聚集之地，居然也能见到西域沙碛的鹘隼。”楚临昀微微倾身，宽厚的身体罩着面前这个瘦削单薄的美人，审视着他。

燕泞扬起笑，不着痕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管大人对我如何，我总是信任您。”

楚临昀看他这副样子，一时笑出声，心道：虚伪，信你的话这辈子都有了。

“大小姐啊，我也很信任你呢。”楚临昀拍了拍他的肩，抬步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