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村庄二里地的山林里,领路的中年男村长蹲在大树下抽旱烟休息,边在熏眼睛的青烟里,好奇打量邑京来的官差。
李持岸歪着脑袋,围着四个干净整洁的坟头打转。
正一圈,反一圈,一圈又一圈。
“高家哪来的闺女?”转几圈后,她指着高其嫖旁边的坟包问男村长。
简陋的矮石碑上刻着令人费解的几个字,“高氏女其姚之墓”。
没有任何一份卷宗里提起过,高其嫖有姊妹。
男村长茫然的脸上露出比李持岸更加纳闷儿的表情:“高家闺女嘛,自然是高家两口子生的。”
“……”李持岸深吸口气,努力保持冷静:“高其姚几年生人?是高其嫖阿姊还是女娣?又是因何而死,几时葬在此地?”
旁边的委红梅,同时向男村长看过来。
“这个,这个,”男村长站起身,全然没了平日在乡邻面前的趾高气昂,卷着烟杆上的烟包为难道:“时间过去太久,我不大记得了,两人最多差三四岁,高家贫里八几的,生了娃也养不起。”
收到委红梅淡淡扫来的目光,男村长后忽觉脖梗子一凉,赶紧补充:“不过,高家生了小子后,好像把闺女送给哪个亲戚养了,不知道为啥,几年后亲戚又把闺女给高家送回来,再后来,高家小子跟戏班子外出挣钱,听说那几年一直是他寄钱养家。”
见委红梅继续去看坟包,男村长眼珠一转,眉飞色舞向李持岸评价:“照高家那个贫样,要不是他家小子外出赚钱,他娘老子和姊妹早就病死的病死,饿死的饿死了,照我说,高家小子就是蠢,赚到钱攒起来,独自在外早过上好日子了,又何至于把命搭进去?”
男村长还在滔滔不绝耍小聪明,委红梅忍笑看向李持岸。
不怪男村长敢在李大官人面前胡言乱语,要怪就怪姓李的面嫩,长得一副乖巧模样,眉目清挺,脸小身长,穿着件灰色竖褐,干净健娺,歪着脑袋的模样有些滑稽,更像普通邻家少年,丝毫看不出是个三十岁的刑名。
比起这副模样的李持岸,男村长更怕高眉深目的南蛮人委红梅。
眼见李持岸被男村长烦得眉心越拧越紧,委红梅紧忙打断男村长,斥喝问:“高家女儿死因究竟为何?”
男村长狠狠一哆嗦,差点跪下:“这个我实在不记得,总归他一家人好像都是病死的,是高家本宗出钱出力给他们办的身后事,这块埋骨地也是人家给找的,高其嫖家的宅舍和耕田,因此才让高家本宗代为打理,官人明鉴!见凡高家闺女还活着,高家的宅舍和耕田必定都会由她继承呐!”
自季太后代制时起,朝廷严厉打击宗族豪强霸占女户宅舍耕田,男村长担心官人追究高家宅舍和耕地,怕得要死要活。
李持岸抬手示意高家四口人的坟头,正要开口,被委红梅抢先一步喝问:“近期谁来给他们扫的墓?”
坟包上没有枯草,高家双亲墓碑前,还残留有烧纸的灰堆。
李持岸看书办一眼,自昨夜同被而睡后,书办开始刻意和她保持距离,又怕突兀,心虚间在差事上殷勤起来,像个合格的狗腿子,还挺有趣。
男村长额头上渗出层层汗珠,腿肚子打转:“是是是高家本宗,他们下元节来给其嫖一家四口送寒衣,顺带扫坟的!”
下元节是十月一,一个月前烧的纸,痕迹留得到现在?
骗傻子呦。
山风尖锐呼喊,枯枝败叶沙沙作响,像冤魂徘徊人间不肯入轮回。
李持岸走过来,一拍男村长肩膀:“商量个事,闷声找人来掘个坟,你要是答应,本厅半句不问高家宅舍耕田的归属。”
男村长哆嗦着,目光越过李持岸,投向站在高其姚坟边的南蛮女官。
他听说,南蛮人特别会下蛊,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眼神对视,就能被下蛊,中了蛊的人浑身奇痒,最后自己把自己挠掉几层皮,变成个血葫芦,活活痒死。
思及此,他一个寒战从天灵盖打到脚底板。
委红梅瞥他一眼:“别看我,听我上司安排。”
男村长瞳孔地震:“……啊,原来歪脖子的人也能当上官?”
几只寒鸦嘎嘎叫着从上空飞过,李持岸的咆哮直冲九霄。
“歪恁爷的头,老子这是落枕了!”
半个时辰后。
男村长靠装疯卖傻,终于等来救兵。
县衙主簿带着七八青壮捕快,气势汹汹而来。
见对方是两个女子,中年主簿无端感到优越,掸掸袖口,冲二人抬下巴:“就是你们要掘坟开棺?”
“来呀,”不待委李开口解释,主簿轻蔑吩咐手下:“此二人意图掘人坟墓,给我枷了!”
七八男捕快一涌而上,李持岸一把把委红梅拽到身后,放声喝斥:“本厅乃邑京府署推判李持岸,小小县吏安敢放肆!”
主簿毫不买账,两手一挥,差点扔出手里附庸风雅的折扇:“管你李持岸还是李痴呆,再加一条冒充京官招摇撞骗的罪名,立刻枷了你押解回县衙!不打得你皮开肉绽,老子跟你姓!”
“推判腰牌在此,谁敢乱动!”混乱中,委红梅从李持岸腰里摸出腰牌,反身挡到李持岸前面。
无论如何,她不能叫落枕的推判折在此处阴沟。
围上来的捕快们险些被金灿灿的铜腰牌闪瞎眼,举棍子的、扽绳子的、挽袖子的,一个个不知所措回头看主簿。
主簿目光阴戾盯着两个外地人,鼻翼翕张,呼吸逐渐急促。
靖州府偏远,邑京府鞭长莫及,本地乡绅也早已许诺,一旦将二人拿下,所有罪责有人分担。
哪怕后续出事,上面亦有靠山周旋。
眼下先将人绑了,哪怕回头认错吃罚,也比被当场发现县衙主簿勾结乡绅,吃百姓的绝户要强。
想到这里,主簿牙一咬,心一横,疾声呼喝捕快:“怕什么,两个骗子而已,给我绑了!”
无知无畏的捕快们发横着涌上来,委红梅迎头侧身,扭住那只来抓她肩膀的手,“咔嚓!”
“啊!!!”男人的痛嚎惊了周遭,飞鸟走禽纷纷出逃。
左右立马补来两根水火棍,直朝委红梅双肩打,李持岸一把将人拽回,棍子空击在地,发出能闷碎人骨的响声。
李持岸趁机夺下对面一人的水火棍,飞身横扫,棍子挥开拿绳子去捉委红梅的两个人,她继续一肘顶上另个持棍捕快的脸颊。
孰料对方的断牙混着血沫飞出时,李持岸受到另个捕快的纠缠,观战的捕头捡起掉落的水火棍,猝不及防一棍闷上李持岸后腰。
“嘭!”
偷袭成功,将人闷了个狗啃泥。
执绳者上前去捆擒,委红梅自腰间拔出一把身薄刃韧的匕首。
说时迟那时快。
“咻——咄!”
一支羽箭自天外而来,深深钉在主簿面前,霎时间石土飞溅,有如千军万马。
待灰尘落地,只见箭支堪堪离他脚尖两寸距。
主簿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片刻才找回声音,惊恐大呼:“有有有刺客,有刺客!!”
捕快们张惶四望,山林里衰草枯枝随风而动,草木皆兵。
捕头拔刀警惕环顾,小心翼翼靠过去保护主簿。
忽然间,林间冽风骤然变大,杂草规律窣窣作响,随着树枝的摆动,六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出现。
“啊!!!!!!鬼啊!!!!!”
吓尿的男村长爆发出尖锐凄厉的嚎叫,连滚带爬朝下山逃。
一道硬物破空的声音划过,男村长随之倒地,昏了。
坟前这块空地突兀地安静下来,风声略过耳畔,空气凝滞不通。
跌坐在地的主簿身前湿一大团,浑身抖若筛糠。
男村长不认得那些黑衣人,他认得。
黑衣,横刀,大檐乌沙遮真容,左腰间一条日月龙纹朱腰旗压在刀鞘下,右腰间一块血字玄铁令畅通无阻,是生杀予夺不必奏请的天子近使,飞翎卫。
这下好了,别说掘高家坟,挫骨扬灰都可以。
男捕快们瑟缩着放下武器,抱头蹲作一团,将识时务发挥到极致。
一名未戴大帽的黑衣女青年,拨开草丛走上前来扶人:“大师姐,抱歉,我来晚了。”
“???”准备干架的委红梅悄无声息收起匕首,随之慢吞吞眨眼,额头上慢吞吞冒出几个大问号。
“呸呸呸……”李持岸灰头土脸从地上爬起,没让人扶,边捂着腰子踉跄朝主簿走去,边吐着嘴里尘土指挥现场:“宋演,你们来得正好,来来来,姊妹们,锄头呢,铁锹呢?那边高其姚的坟,掘了它,抓紧的,嘶……”
说话间知觉慢慢恢复,感到后腰像被八百斤沙袋压着,又被八百匹马奔腾踩踏过,沉,疼,要了老命了。
众黑衣得宋演授意,库库开始掘坟,热火朝天。
土石飞溅中,李持岸指着面色灰白如丧妣考的主簿,后腰的疼令她手抖不止。
抖半晌,她才淌着冷汗咬牙说道:“吃绝户霸宅田,白日撞鬼了吧你,今日遇见我,就等着和你的狗上司一起,到西北大漠吃一辈子沙吧!”
主簿双目空洞,瞳孔几乎要原地散开了。
李持岸转身,险些又摔倒,宋演赶紧再上前来扶。
被李持岸推开:“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上头有人好办事,宋师妹你说呢。”
委红梅看见,这位名叫宋演的师妹,麦色的面庞红成隔了夜的猪肝色。
“笑话宋演,你又好到哪里?”大师姐生气了,炮火无差别轰击每个人,对着委红梅就是一通喝斥,“打架不知道向后躲,往前横冲直撞个什么劲,显你身手好又抗揍还是笑话我无能?看看看,眼睛还往宋演身上看,她长的比我好看是不是?哎我没发现你这个人原来是个贪财又好色……”
“李持岸!”
“大师姐!”
两道惊呼交织着响起,李持岸耳朵嗡嗡响,眼前骤黑。
人才走出去没几步,毫无征兆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