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福尔摩斯看向我。
“我们必须注意,华生,同一句话可以有几种十分不同的理由。”
他把两份证词并排放下。
“而这里,出现了相反的问题。”
我凑近桌面。
他用铅笔分别点出两处。
赖德的证词中写道:
“他背对着窗户,右手放在工具袋上。钟刚刚敲过十一点。”
库萨克的证词中也有同样一段。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也许记录的人替他们整理过措辞。”
“很有可能。因此,我们去问问。”
***
大都会旅馆的门厅灯火通明。
外面寒冷,里面却暖得使人刚进门便觉得脸颊发热。门边放着擦鞋的垫子,墙上挂着装饰用的冬青,一位穿制服的侍者正替客人接过外套。
福尔摩斯报了姓名,并说明我们与珠宝失窃案有关。
很快,一位穿着整齐的瘦削男人走来。他自称沃德,是伯爵夫人的私人秘书。
他听完来意,先问我们是否带来了新的消息。
“有一些需要核实的情况。”福尔摩斯说,“我们想见赖德先生和库萨克女士。”
沃德先生皱了皱眉。
“他们已经把知道的告诉警方了。”
“那么再说一遍,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这件事使夫人十分烦恼。她希望尽快结束。”
“我们也是。”
沃德先生看了他片刻,最后请我们稍候。
等待时,福尔摩斯没有闲着。
他问侍者,旅馆是否在圣诞前夕向外转送过一批鹅。侍者不清楚,叫来另一人;那人又请来了一个围裙上沾着面粉的厨房帮工。
“是有这么回事。”帮工说,“一部分经供货商运出去,送到几家酒馆。”
“鹅脚上为什么系红绳?”
“为了分开。不同批次的牲禽有不同记号。”
“由谁系?”
“收货时就有,厨房也会重新系。”
“旧绳子呢?”
帮工不解地看着他。
“剪下来扔掉。难道还有人留那个?”
福尔摩斯道了谢。
我看见沃德先生正站在几步之外,似乎听到了谈话的末尾。
“您在调查旅馆的圣诞采购?”他问。
“暂时只是在询问鹅。”
秘书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
赖德是个神情紧张的男人。
他坐下以后,先用手帕擦了一下额头,然后开始叙述圣诞前夕发生的事情。
他的话与书面证词大致相同。
修理工来过。伯爵夫人不在房中。工作完成以后,他曾从门口经过,看见霍纳仍然留在那里。
“当时是什么时候?”福尔摩斯问。
“十一点。”
“您看了表?”
“没有。钟刚刚敲过十一点。”
“他站在哪里?”
“背对着窗户,右手放在工具袋上。”
福尔摩斯没有抬头,继续记着。
“您看见了他的脸?”
“看见了。”
“他当时穿什么颜色的外套?”
赖德张开嘴,随后停住。
“深色。”
“黑色?”
“可能是。”
“帽子呢?”
“我不记得。”
“他朝您说过话吗?”
赖德皱起眉。
他把手帕在掌心里揉了一下。
“没有。我想没有。”
“您从哪里看见他?”
“门口。”
“门开了多大?”
这个问题使他明显烦躁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我很清楚自己看见了谁。”
“我没有怀疑您清楚这一点。”
我的朋友的声音很平和。
“我只是想知道,您看见他的方式。”
赖德按了按眉心,过了一会儿才说:
“门开着。我看见他背对着窗户,右手放在工具袋上。钟刚刚敲过十一点。”
我抬起头。
这一次,他说得与刚才一字不差。
***
库萨克女士比他镇定。
她记得那天早晨伯爵夫人穿了什么,也记得几件送洗的衣服,以及一只临时找不到的手套。问到这些时,她回答得快而具体,偶尔还会纠正自己前面一句话里的细节。
但当话题转到霍纳,她的叙述忽然简短起来。
他背对着窗户。
右手放在工具袋上。
钟刚刚敲过十一点。
我感觉到一种不舒服的熟悉。
福尔摩斯没有当面指出这件事。他询问房间中的家具,询问光线,询问她进门后先往哪个方向走。
她能说出其他时间里这些东西的位置。
唯独在看见霍纳的那一刻,许多本应自然相连的细节消失了。
“您当时拿着什么?”他问。
“换洗的布巾。”
“后来放在哪里?”
她迟疑了一下。
“我不记得。”
“您发现宝石不见以后,又做了什么?”
这一次,她立即回答起来。
她去找赖德,通知秘书,随后有人请来了经理。她甚至记得,自己在走廊里撞到了一个端着咖啡的侍者,并且因此弄脏了一只袖口。
关于霍纳的那几句话,被夹在这些清楚而杂乱的记忆之间,显得异常整齐。
谈话结束时,她终于问:
“他是不是已经承认了?”
“我们还在核实。”福尔摩斯说。
她看起来十分不安。
“我没有说谎。”
我的朋友望着她。
“我相信您正在告诉我们,您记得的事情。”
她似乎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却因此放松了一点。
***
离开旅馆以前,福尔摩斯请求查看发生失窃的房间。
伯爵夫人已经换了住处。原先的房间暂时空着,由一名侍者陪同我们进入。
壁炉位于窗户斜对面。窗帘厚重,家具摆得颇为紧凑。在赖德所说的门口位置站定后,福尔摩斯让我走到几处地方,分别转身,然后又回到门边观察。
“从这里,能看见一个人。”他低声说。
“但不容易看清工具袋。”
“尤其在它放在另一侧的时候。”
他没有立即作出结论,而是走到壁炉前。
那里摆着一座钟。
钟壳很漂亮,两边装饰着小型铜像,表盘上是细长的罗马数字。指针停在一个奇怪的位置,看起来并未随着时间变化。
福尔摩斯凑近听了一会儿。
“它坏了?”他问侍者。
“已经有些日子了,先生。”
“多久?”
“至少在伯爵夫人入住以前。经理原本打算送去修,只是一直没有安排。”
“它还能报时吗?”
侍者笑了一下。
“不能。里面的零件都被取走了。”
福尔摩斯直起身。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阵餐具轻碰的声音,随后有人把门关上。
我的朋友看着那座钟,没有说话。
***
回贝克街的路上,我提起两份证词。
“他们可能事先商量过。”
“可能。”
“也可能有人教他们这样说。”
“也是一种解释。”
“但那个女佣看起来不像在背诵谎话。”
福尔摩斯在昏暗的车厢里转向我。
“她会回忆别的事情,也会怀疑自己记错。只有关于霍纳的那一小段,她没有犹豫,却无法把它与前后的动作连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暂时没有结论。”
他停了一下。
“你观察到什么,华生?”
我想起赖德揉皱的手帕,以及库萨克女士回答具体问题时短暂的困惑。
“他们似乎都在努力回想,而且真心相信自己所说的内容。”
福尔摩斯点头。
“那么,我们至少应当允许另一种可能存在。”
车轮轧过街上的石缝。窗外的灯影摇晃了一下。
他继续说:
“有人没有教他们如何说谎。”
我望向他。
“有人替他们准备好了可以相信的东西。”
***
我们回来时,哈利已经睡了。
地毯上的锡兵被收进盒子,矮凳推到墙边,桌上留着一壶温着的茶。哈德森太太告诉我们,贝克家的食物已经托人送去,孩子上楼以前又问过一次。
福尔摩斯点点头,没有叫醒他。
他坐到桌前,将两份证词并排放好,随后取出一张新的信纸。
“给莱斯特雷德?”我问。
“先给麦格女士。我要请她安排一位能够检查记忆是否受到魔法干预的人。”
他写了几行,抬头看向我。
“除此以外,也要请她告诉我们,这类干预有哪些做不到的事情。”
我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福尔摩斯把笔尖悬在纸上,又看了一遍证词。
两名证人,都清楚地记得同一个男人、同一个姿势,以及同一阵钟声。
而那座钟,在他们声称听见它以前,已经被取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