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焕眯起了眼睛:“阁下竟然好像第一次听说的样子,看来你对荆南林家所鼓吹的这灵剑也是一无所知啊。我本来以为你连玄天金精都能如数家珍,一定是有备而来,早就应该知道林家用活人锻剑的真相了。”
这话一出,隐身在一旁的风禹浑身一震,比凌渊还要惊骇万分。随着他心意一动,灵剑霜暝霎时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被他无声地紧紧握住。
“霜暝,”他强忍住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你也曾经是活人,遭受了他说的那些才成为剑灵的吗?”
然而,一向与他心有灵犀的剑灵却仿佛哑了一般,不予他分毫回应。
可既然心意相通,他又怎能感受不到,剑灵那强行压抑的哀痛。
凌渊虽然也惊讶,但面上还能控制得住,毕竟这人间光明与阴霾参半,日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身为神明,高高在上,春神见过的恶,比世间一春绽放的花朵还要多。
足见人心之暗。
凡界众生,熙熙攘攘,为利与欲所驱,肆无忌惮、无所不为。这大概便是娲皇造人,给予他们神明的形体与智慧,却不叫他们拥有灵力的根本原因吧。
至于那些逆天而行,以凡人之身强修仙法神术的修士,自他们踏上此路开始,便身难自主,凡缘断绝。
凡人的修行之路有且仅有两条,要么降妖除魔,还未能登临白玉京,却先要效犬马之劳;要么清心寡欲,摒弃七情,枯坐苦修,什么时候作为人的那一面彻底死去,什么时候才能窥得所谓的大道。可那些有幸走过通天之路者,在白玉京中也不过微末小仙,难望先天仙神之项背。
啊对了,既是犬马微末,那如果修行不慎,或是修为有差,死了便是死了,无甚可惜,反正前扑后继者多如牛毛。倘有侥幸圆满者,还要在天雷之下走一遭,成者位列仙班,败者灰飞烟灭。
这是修士们逆天而行的惩罚。
咳咳,说远了。这些话绝对不能被风禹听到,否则,今日连番打击,足够动摇他的道心。
“活人铸剑?”凌渊问道:“莫非林家那些灵剑,皆由此而来?”
“不错,”重焕眼底被冰封了起来:“你如此淡定,是不是在想,这天下间的活人何其之多,贱命者数不胜数,可是灵剑却百年难成一柄,看来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去祭那剑炉的。”
他一语道破凌渊所想,这不由令春神大人再度猜疑,这位脱逃幽冥而出的鬼魂,真有读心之术了。
“不,阁下错了。”可凌渊偏要否认。
“我哪里错了?”重焕哂道,他其实并没有什么读心术,说到底,他生前只是一介病弱凡人,只是有幸天生洞察力高超,能从面目神色、字里行间,看穿对方的心思而已。所以当初他才能借刀杀人,用离间术引诱林藏锋的人毁了他的剑胚,又能对林梵儿百般诓骗,搅得她心神迷乱,由此骨肉生隙,最终与家族恩断义绝。
“我从不认为这世间有什么贵贱之分,更休提贱命者这三个字。”凌渊郑重道。
他说的是实话,生而为神,他早已经习惯了从云端俯瞰,众生不分贵贱,皆为蝼蚁。
“呵!”重焕不置可否,在他看来,世人怎能不分贵贱?那么多道貌岸然之辈强行用这两个字划分出了天堑。一个字,就能把人踩入泥淖,生生世世都无法翻身!
否则,他的悲剧从何而来,林家那些所谓的有灵之剑,又是从何而来!
“活人铸剑,必得选那些心性弥坚,身受重重苦难,却依旧拥有极度顽强的求生之志,且对这人间眷念深重之人。这样的人才经得住烈焰焚身,在千锤百炼中神智未泯,最终被铸作剑灵。可惜,这样的人,百万中无一。”
“听起来并没有这般难得,毕竟谁都不想死。”凌渊淡淡说道,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残忍。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此人必须心甘情愿身赴熔炉。假如有丝毫强迫,必会前功尽弃。但诚如阁下所言,世人皆向生畏死,百万人中能有一个敢跳入那熔筋销骨,连金铁都能驯服的烈焰之中,已经算是不可多得了。”
凌渊颔首,这倒符合他的预判。不过,这重焕,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甘受摆布,情愿赴死的性情。
“你又错了,”重焕又读懂了他的心思,率先开口:“我的确是心甘情愿自己跳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