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得出来,你也是深受病痛。把这肉身让渡于我,自去投个好胎,换个身康体健的来世,不是比眼前更好?!”
这恶鬼竟要蛊惑他?!凌渊嗤嗤冷笑:“那你又为何不另挑副躯壳夺舍?!啊,我明白了,夺舍活人天理难容,你惧怕天罚,意图瞒天过海,特地找上了与你生前同样罹患心疾的我……真是苦心孤诣,难怪等了三年。”
“废话太多!”重焕被道破心思,脸色骤变,攻向他的招式顿时凌厉了起来。
凌渊左躲右闪,身形灵捷如羚,奈何一着不慎,右手按在桌边,那里恰有林梵儿摔落酒坛时溅上的一片碎瓷。
霎时间掌心血流如注,剧痛袭来,令他眉头一紧。
血气弥漫,将恶鬼刺激得双目猩红。
凌渊心道不好,立即催动葡萄藤蔓,霎时间百千藤条如同长鞭般狂舞,向那恶鬼绞杀而去。
重焕一时疏忽,登时被狂龙似的鞭势抽得连连踉跄,步步后退。漫天翠绿的心形叶片如同层层利刃,把他围困其中,如虫入网。
凌渊顺势把林梵儿护在身后。
重焕却没有这么容易落败,木植虽能困他一时,他却在掌心燃起了两捧幽蓝的鬼火。
这火有光无热,却触之即燃,顷刻之间就被烧作飞灰,藤蔓皆避之不及,纷纷后退,被他杀出一条路来。
凌渊:“!”
他再次催动藤蔓,却发现自己的本源之力已经消耗无几,这具肉身不但限制了他的发挥,与生俱来的心疾也大大拖了后腿。他不得不转攻为守,揽着沉睡不醒的林梵儿急速后退。
重焕自然穷追不舍,路过石桌时,袖风偶然擦过桌面,带倒了那块寄有他尊姓大名的灵牌,满桌祭品也狼狈落地,他顺势把那串饱满丰盈的紫玉葡萄抓在了手中。
“这是……”恶鬼的神情竟有一刹那的恍惚。
对阵之间居然敢分神他顾,如果碰上别人,怕是要被抓住破绽转胜为败。奈何此番他碰上的是凌渊——既无绝杀之心,又受这肉身所累,一时之间,倒放过了他这一茬。
此时,凌渊也难得地喘了口气,以眼神向一旁依旧隐身的风禹示意,命他不要掺和自己与这恶鬼相争,布好结界莫要引起周遭凡人的注意才是。
风禹把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放下,曾经的他嫉恶如仇,见到邪魅必要诛于剑下。可如今天规在前,他不能干涉春神历劫,免得乱了天道因果。
这个决定和他道心相悖,内心的挣扎可想而知。片刻后他咬紧牙关,愤然离场。
那只青羽的鸟儿一直立在院中最高的屋檐上,黑豆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见状立刻疾飞而去,赶在结界把这整座院子围拢的最后一刻,离开了这险象环生之地。
凌渊没理会它,只对风禹松了一口气——他们这些剑修向来心性纯粹、执道不移。得成大道者,个个刚直守正、锲而不舍,是“榆木脑袋”的最佳代名词。
方才他唯恐风禹一意孤行,惹下天罚,那便又是自己欠他的了。
只是……风禹倒是听命行事,自己却要以一副病躯独自面对这癫狂的恶鬼,还要护着怀中柔弱的凡人……这一场劫渡的,真是不虚此行。
凌渊只觉啼笑皆非,以往数万年,他在青帝座下向来自在逍遥,几乎从不涉及武斗,甚至连万年之前神魔争锋,战火遍燃三界,唯独他被青帝遣往寂空之海,不曾亲历战场。
如今,他倒是要被赶鸭子上架,成为降妖伏鬼的勇士了?
他在这边自嗟自叹,那边重焕仍旧沉溺过往,只见他把葡萄凑到眼前看了看,神色复杂地望向林梵儿,口中喃喃:“三年了,你居然还记得准备这个。”
又来这一套!凌渊冷眼旁观,觉得这鬼魂分裂得很,一时对林梵儿见死不救,没有半点青梅竹马之情;一时又故作姿态,对着一串葡萄都能发出感怀。
“三年前上巳节,我闯了祠堂,把跪晕了的你硬抢了出来。那时候你手里也抓着这样的一串供果。你醒来以后非要给我吃,说你偷偷尝过了,很甜……”重焕脸上的戾气退却些许,“可惜,那一夜你我很快就被人追到,抓回林府分押。那串葡萄被人摔落在地,踩成了烂泥,我终究没能吃到一颗。”
他慢慢靠近凌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梵儿,似乎是被那回忆中的温情唤回了些许神智。
凌渊不敢大意,默默把怀中人抱紧,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林梵儿的左手,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把那只镯中剑包在掌心。
“阿梵,世间对我无情、林家对我不义,你却没有半点对不起我。”重焕面对着少女的睡颜,眼中终于有了刹那的温柔。可转瞬之间他桀桀而笑,五指猝然紧握,猛地将那串葡萄捏爆了开来。
香甜浓郁的汁水迸溅,淋淋漓漓,他的手指都被染成了黑紫色。
凌渊心中一震——不对,这绝不是鬼魂!
似是要证实他的猜测,重焕的双手陡然蜕为覆着黑雾的嶙峋骨爪,以此为引,一股森然的阴祟之气从他体内翻涌而出,摄人心魄。
凌渊终于知道他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