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金金洗完澡爬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盖起来，偷偷看另一张床上的凤北阳。

凤北阳察觉到了，他没看过去，把一叠现金塞到金金的书包夹层里，“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拿着钱去买，但是不能告诉别的小朋友你书包里有钱。”

他又把四套护肤品和一只墨镜放到书包里，“这是给孤儿院的院长老师和保安的，你别忘了。”

金金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地说：“我记住了。”

凤北阳动作一顿，继续说：“去了那里，尽量不和别的小朋友闹矛盾，但如果别人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老师和院长。老师教你们读书，一定要好好学，将来考大学。”

想到这，凤北阳有很多话要叮嘱，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叹了口气，“金金，睡觉吧。”

关了灯，凤北阳毫无睡意，看着金金装睡，听着她压抑的抽噎。他硬着心，没有哄她。半个小时后，奔波一天的金金渐渐睡着了。

凌晨三点半，凤北阳起来，本想抱着金金走，但东西实在太多拿不下，只好叫醒金金，让她抓着他的裤子跟着他。

正常送养，需要各种证明，凤北阳只能在夜里把金金放在孤儿院门口。

两人来到孤儿院门口，凤北阳把大包小包的东西堆在墙边，看着捧着一盏灯站在那儿的金金，叮嘱道：“你在这等着，有人开门，你就说你爸爸妈妈都没了……算了，他们看了纸条就会懂。”

他指了指对面的巷子，“别害怕，我在那守着你。”

金金看了眼，巷子里很黑，她把灯递给凤北阳。凤北阳不要，忽然发现远处竟然已经有水果摊摆出来了，他准备再添置点水果，但身上只剩下回去的车票钱，他不想动金金书包里的钱，就不买了。

金金看着凤北阳往巷子走，眼眶里开始蓄水，她不想哭，转身趴在袋子上。刚把眼泪收回去，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站起来一看，是凤北阳又折返回来了。

“我在这陪你也一样，等有人来开门，我就跑远点，装作是路人。”

凤北阳自顾自地说完，弯腰开始整理袋子，让金金躺上去，“要是瞌睡就睡会儿。”

金金望着凤北阳摇摇头，但小孩儿的意志力抵抗不了生理需求，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心里藏着事儿，金金没睡多久又醒了，懵懵地望着蹲在面前的凤北阳。

天色像是蒙了层厚黑布的灯，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凤北阳说：“金金饿了吧？我们先去吃早饭。”

金金被凤北阳抱起来，她迷瞪好了，说：“不花钱了，我在孤儿院吃早饭。”

凤北阳心中一涩，“你是新来的，他们来不及准备你的早饭。”

“饭多，吃不完，剩下的够我吃了。”

凤北阳看向金金，“你怎么知道？”

“我住过孤儿院。”

凤北阳脚步停住。

金金以为他不信，“我住了好久好久，奶奶说，我一生下来就在孤儿院。后来有个叔叔，领我出来，要给我爸爸妈妈，但是我走着走着，叔叔就不见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我乱走，就看到你了。”

静静听完，凤北阳忽然往回走，拎起金金的行李包就走。

“凤北阳，去哪里呀？”

“我们回家。”

怜悯愧疚抵达顶峰，化作一股冲动，凤北阳带着金金回了县城。他站在熟悉的街道上，对上金金疑惑的眼神，心底那点后悔像是被按在湖里的瓢，一不留神就冒出来。他向来被人称作冷心冷情雷厉风行，没想到现在越来越优柔寡断。

“买的东西落在孤儿院门口了，我会还你钱的。”

“那么多东西，会被丢掉吗？”

“不会。我现在联系孤儿院，讲明那些东西是捐赠给孩子的。”

金金观察着凤北阳的脸色，发现他比送她走的时候心情好了一点。她不想当凤北阳的累赘，但她在他身边，他确实更开心一点哎。

仿佛有一只小鸟在身体里跳舞，金金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她想，她也舍不得凤北阳，等凤北阳因为她的存在而难过多于快乐时再走吧。

凤北阳试图根据金金的描述，找到她之前待过的孤儿院，从密集出现的龙啊飞啊金子啊亮晶晶等词语中提炼出有效信息。

“你之前住宫殿？”

如果真有哪个孤儿院像这样，早就在网上扬名了。凤北阳没找到符合的，仔细想想，应该是金金记忆混淆了，把看过的动画片当成现实了。

思来想去，凤北阳去报案，警察肯定能帮金金找到来处。倒霉的是，接待他的正是之前的民警。在亲子鉴定的铁证前，民警认定他是贼心不死想推卸养育责任，根本不查，还把他教育一顿，让他别再耍花招，催他快点给金金上户口。

在民警的警告眼神中，一个想法逐渐在凤北阳的脑海中成型。金金在生理上是他的孩子，他不放心她去孤儿院，金金喜欢他依赖他，他为什么不能抚养金金呢。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是枯原上的野火，怎么也扑不灭。凤北阳放任它越烧越旺，劈劈啪啪，劈劈啪啪，火焰将他淹没，三个焦黑的人站在火焰中，他奔跑过去想要拥抱他们，他们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冷冰冰地说：“凤北阳，你给自己找到不赎罪的理由了。”

心中悸痛，凤北阳惊醒。漆黑的夜色像巨石挤压着他，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羞愧自厌和痛苦悔恨如潮水般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