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阴霾密布的天开始落雨,雨势虽不大,但稀稀拉拉的细雨丝一下就下个没完,不甚痛快。
今日来了书院,一干学生才被告知今日停课,却不可擅自离院,等待掌院亲临。
尽管昨晚兆勤完整转述了周登所言,但一见到棠虞,王燕威和莫驰还是围着她说了许多。
原来,昨天的栖荷楼是镇钦监用来捉鳖的瓮,是以一切力求寻常。而王燕威言辞间似乎对文隽颇有畏感,说到“小文将军”四个字时,脸上写满了害怕。
“未冉,你是不知道你表哥进门时那个样子!我和他讲我们一直有在找你,他不信,他竟然不信,如果不是世叔在,我都怀疑......”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只抬手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他不会的噢,你啊,就是自己吓自己。”棠虞认为文隽是个极有分寸的人,纯是王燕威太过紧张,毕竟置于那般境况,做东的人心中多少会揽责上身。
“不过确是我的错,当时我发晕得糊涂只想找铺床躺着,若是记得让晓暮姑娘帮我与你们捎个话,也就没这些误会了。”
“你这说得可就见外了,不过未冉,我以前只知你会武,竟不知这等精进。”莫驰想起兆勤昨晚说的话,忍不住叹言。
“不是我厉害。”棠虞转向王燕威,“实在是你堂哥他太弱了。”
王燕威旋即猛地摇头,“未冉,请你叫他的名字。”
“好的,王定铉。”
“他弱吗?他的老师可是谷大师!”
“你们这么以为是因为你们不谙武艺,他那些花花架子根本经不得打的,你说的谷大师很强吗?那他的学生算是有辱师门了。”提起王定铉,棠虞心头就涌起一股子恶心。
她想了想,接着说:“我以前听说啊,贵胄出身须得文武兼修,六艺齐精,怎么你们没有暗卫在旁便如俎下肉,难道自小只看书却不习武吗?”
王燕威底气虚浮道:“我母亲说凡事不可诉诸武力,刀剑之事自是护卫之责......”
“并非如此。”莫驰出言打断,“未冉你长在浣匀,对京中之事大约不太明晰,启朔六年,圣谕明令,宗亲、官家子弟习武一事必要先上报申额,私下偷学一经发现按律责罚,只能进正武司考核,若资质过线,方才可指馆拜师,我是过了,拜在和心堂外馆门下,可惜没两月右腿摔伤后不得不退学,至于燕威呢,”他轻咳一声,“出生时受了水疫感染,体质一直偏弱,所以没有参考的资格。”
棠虞此前确不知京城之中这些弯绕,见到王燕威撅着嘴能挂个茶壶,想想也觉着自己未免偏颇了些,便道:“你们书读得多,字写得好看,画什么像什么,这些都是我做不好的。”
“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莫驰知她何意,替她囊括。
王燕威又如何听不出,只是刹那间计上心头,表情更是伤心道:“其实会这些有什么用我也说不出,昨晚少了暗卫,若你不在,我肯定要被那疯子狠狠揍了。”
棠虞讶然,“你既怕他,怎么还替别人出头?”
“我不怕他!搁往日他才不敢对我动手呢,谁知他喝昏了头,人都不认识了。”王燕威说到这,眼神变得可怜兮兮,话锋一转道:“未冉,你甩鱼皮花生那个招,好学吗?书院里不准进暗卫,出行也不好时时让人跟着,我同你讨个防身技,你愿意教教我吗?”
“......”棠虞顿感无奈,“掷物击穴非一日所成,你现在来学怕是晚了,不如想些实际的。”她压低声音,“下次我教你一套拳法,虽然阴了些,但防身绝对够用。”
王燕威十分好哄,脸上失落一扫而光,正要振臂高呼,却见棠虞做“嘘”一声,指了指他们身后,他和莫驰便扭过身去。
汪少汝从前门走进来,棠虞目光忍不住滑向柳舒莞的背影,她看不到她的脸,却知道她在凝望着掌院身后的邱听月。
像是撞破了一个没有要刻意隐瞒的秘密,让棠虞微弱的窥探欲被挑起。
“诸位学生久等了。”
教室里霎时鸦默雀静。
“今年的择尖评,将在八月廿八开办。”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来。
择尖评,中书省下直设百衿司,于每年入秋后择期面向所有官家书院、坊间私塾招揽年满十五至十八的学子同时进行初试,最终选出三十名预役进司,而这预役之名对有些人来说是镀金,对有些人则是改变一生的节点,是以竞争之激烈,不分男女,不分贵贱。
莫驰刚偏头与棠虞解释清楚,前方邱听月刚叫了柳舒莞就叫到他的名字,接着是王燕威,再然后,一连半数学生都随邱听月离去。
最后教室里的学生只剩棠虞,汪少汝叫她:“未冉,你上前来。”
絮叨半晌,这是掌院第一次和她说超过一句以上的话,他也不若她印象里那般疾言厉色,终于听他说完,她摇摇头,淡笑道:“没关系的,谢谢掌院。”
从她脸上看不出来哪怕一丝的不悦,只有真切的平和恬淡。汪少汝离开前,嘱咐她多看书。
棠虞回到座位上一个人坐了一会后站起来,她对这个择尖评确实没什么所谓,只是闲着无事,不如回家。
雨还在下着,只是很小很小,小到像绵白糖。
整个书院都静悄悄的,也不知道别的学生都被带到哪去了。棠虞撑着伞走在青石板路,心感这样真的挺好的,白得一个月假期,快哉快哉。
快到大门口,倏地一阵叮哩哐啷响。她将伞朝后微倒,见门外停了辆马车,车下两名淡紫衫裙女孩背对着她,正小心扶下一位至多不过四十的朱袍女人,衣着用度乍看并不张扬,但却给她一种雍容大度之感。
那三人先进了门,棠虞便往旁边挪了一寸,以免挡着道了。
抬眼时与对方眼神交错半瞬,这般一看,那陌生女人生得极美,五官却叫棠虞感到一丝莫名的眼熟,一双略带细纹的含情目直直盯着她,似怨似凄,青天白日的,怪异非凡。
她便压低了伞沿继续向前,与门卫知会了一声,走出了大门。
满梧巷出来,左拐至青浦路,穿过西支道,就到了合南街。
棠虞在青浦路时看到一位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双肩挑担的老翁,她鼻尖翕动,拦住老翁问他湿棉布下卖的什么,果真是浆米糕,只剩最后几块了,她摸出一粒碎银放在担上小铁碗里头,叫他全替她包起来。
“小姑娘,是三文钱哩。”
“我没有带铜板。”
“那我这的钱都称上也不够退你,算哩,就这一点你拿着吃罢,我本也要收摊回屋啦。”
“你家在哪呢?”她问。
“北郊那片。”
“好远啊。”
“是哩。”老翁动作麻利地用草绳捆扎好油纸递给她,这才看清她银灰袖口一圈同色梧叶针绣,满是沟壑的黝黑脸上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姑娘是梧艾书院的学生么?”
她点头。
“那可是好地方,我孙仔仔也在那。”
“是很好。”她也回以微笑,问:“阿翁,你常在这一片卖浆米糕吗?”
老翁说是,她接着道:“那钱你别找了,下次我再来时,算进去抵吧,城里难得见卖浆米糕,既遇上了以后我就买你的。”
老翁却摇头,“这怎么行,我收摊时间不定的,卖完我就回哩!”
“总会遇上的。”
她语气十分笃定,老翁只好答应,离去时背影微微摇晃,渐行渐远变成一个黑点。
走回去么?北郊偏僻,纯靠马车也得花上半个多时辰。棠虞垂眸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浆米糕,这个份量若处在邴川冰山须得用半头牦牛来换,而在京城只值三文钱。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立场去可怜别人,但“可怜”这件事,本身也不需要立场。
棠虞一路胡乱想着,等进了侯府,推开决明院的门,鹿鹿一个箭步迎上来,险些撞在她胸前,“小姐怎么这会回来啦?”
“放假了,波波呢?”
“他去喂马啦,还准备吃过晌午就去接你呢。”
“那他今日可得闲了。”
檐下棠虞将伞收了挂在壁钩上晾着,二人一起走进堂屋,鹿鹿忙倒来一盏温水,棠虞说:“我买了浆米糕,快来吃。”
鹿鹿稍一犹豫才在桌边坐下,棠虞忍不住笑了,“文隽又不在咱这,你还怕呀。”
“嘿嘿。”鹿鹿咧嘴,她一手一块浆米糕,显而易见的满足开心。
棠虞静坐半晌,不知怎的思绪就飘远了。
早晨拾波送她上学的路上与她说文隽正式定职,今天就要搬进他原本住的柴胡院,距离也没远多少......罢了,他这一来,她想不声不响溜出去可得小心了。
有人来敲门,是个家仆,“老太太请表小姐到正厅去用膳。”
棠虞说好,揉了揉鹿鹿的脑袋,交待她和拾波好好吃饭,便上楼回房去换了身衣服。
片刻才至前院。
“冉姐姐!”
文谨被梨瑶抱在怀里,瞧见廊道上另一头走来的棠虞,嚷嚷着放他下去,梨瑶拗不过,便遂了他心意,大声叮嘱他不要跑。
脚一沾地,文谨两只小胖腿才走出一米蹬蹬就要跑起来,棠虞目光从梨瑶焦急的脸色往下滑,就迈开步子上前去躬身稳稳当当双手抱起文谨来,他还真是有些虚胖,比想象中轻上一些,她温言:“梨瑶姐姐说得对,不能跑,会摔伤的。”
“可这里没有绊脚的石头呢。”文谨的小脑袋靠在棠虞颈窝上,瓮声瓮气地反驳。
“......”说得倒也没错,棠虞自不会对一个幼童讲“和石头无关,是你身子骨摔不起”这种话,她笑了笑,说:“属你机灵啊。”
从廊道中间下来就是正厅外院,走到门口时,二夫人洛婵提着嗓子喊“文谨你怎么回事!自己不会走,姐姐抱着会累的呀!”
听起来是责骂,但实则宠溺充溢。
棠虞抬眼看向圆桌,文邯滔和洛蝉挨着老太太左边坐着,她目光没有刻意凝聚在谁身上,掠过坐在老太太右手边的文隽,她微微一笑,将文谨小心放在门坎里边。
文谨却没有注意到她其实还未踏进门,反手抓住她袖摆一角拉拽了一下想要一起去坐下,小孩子力气极小,但她下意识随着力向前,所以一个踉跄的出现,无外乎情理之中。
棠虞站稳了,旁人刚松一口气,旋即又心惊。
“好好走路。”
文隽看向文谨的目光极其淡然,语气也算不上冷肃,但他突然的发言让一屋子的人都共同陷入了死寂,文谨松开了手,他说不出话,却不敢哭,无助地转向他的母亲。
眼皮一睁一合的瞬间,洛婵脸上就要挂不住。不知文隽何故发难,而文邯滔也断不会喝止,一时间她心中怨愤爆发,正要故意大骂文谨,就见文谨又被人抱起来。
棠虞对着文谨眯了眯眼睛,边走边语气明快道:未冉见过老太太、姑丈、二夫人。”她在隔着洛婵一个凳子的位置坐下,把文谨放在中间,接着道:“姐姐坐这好不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