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虞憋着劲一口气喝光,弯着眼睛道:“我们还有事,得继续赶路啦。”
邱听月只好将二人送到门边,想起什么,让棠虞等等。
他竟从房中取出一把伞来,蓝布白花,她瞧着有那么一丝熟悉,他说,这是你的伞。
棠虞眨巴眨巴眼睛,想起来了。
她与邱听月简短道别的间隙,文隽已经解开了矮脚马尾巴上的绳结,她连忙赶上。
再回头望时,邱家的小房子消失在视野。
察觉到文隽明显的烦郁,棠虞嘻嘻一笑,故意夸张道:“哇,老天有眼啊,这会子雨还不下,肯定是怜爱你,毕竟你长那么高,和我一把伞撑到家你半边都淋湿了咧。”
他一记眼刀甩过来,棠虞当即抿了抿嘴,幽幽说:“看来这个笑话不太好笑......”
不知怎的,文隽很喜欢瞧她每每使坏不成的神情,佯装淡定里微有些捯饬把米的尴尬,总觉得极有趣,旁人多以为她温善柔婉,只有他晓得她那一肚子弯弯绕绕,面上笑眯眯,暗里气性却不小,岂真是个好相与的?
偏生她还不认。虽然初始于邴川时,他也曾被她糊弄住。
他道:“笑话是用来哄人的。”
棠虞点头:“对啊。”
文隽静了一瞬,说:“有点饿了。”
“那就去吃饭。”棠虞斜睨他,她又不是厨子。
“我没带钱。”
“......我请你吃馄炖吧。”
他垂首忍俊不禁,她见状,找补道:酒楼也可以的,我不是那抠门的人。”
“是吗,那就去平湖巷的夜郎馆,他家做鱼顶好。”
平湖巷,棠虞有听波波说过,那是个专做深夜生意的地方,宵禁下的特例,进出需有官家腰牌。当时她一听,就明白了,富不够,还需贵。
她呵呵笑,吃鱼好,助智长,真好。
进城后,很快逼近目的地。
巷口的守卫却认得文隽,毋需牌令就放行,只是马匹须得暂置旁巷马厩。
棠虞头回见到静谧得堪称寂寥的夜市,灯火璀璨里只有两道一长一短偶尔粘连又分开如此辗转的影子,是她和文隽。
她无聊得偷偷去踩他的影子,绕了半晌听他说到了。
一家毫不起眼大门紧闭的无名食肆,非要夸的话顶顶还算低调吧,反正她看不出什么特别。
文隽拈着响器三叩,门从里打开,一个小厮惊道:“小文将军来了!”
棠虞深刻领会到何为话别说太早,二楼角落的隔间,她扒在围栏边向下望,文隽正在一楼柜台侧边挑活鱼,现宰现杀;有位阿婆在中央小圆台手支琵琶用不大的音量唱着小歌,咿咿呀呀的甚是婉转,可惜她听不大懂。
文隽上楼来,她扭头,他刚于对面坐下,她就问,那阿婆唱的什么?他细细听了几句,摇头说他也不知。
不多时,菜便上桌,一壶温酒和半盅米饭先放下,主菜竟是一只黑砂锅架在围炭扁炉上,橘红色的汤底汩汩翻滚,热气升腾,香味奇异,略酸辣却不馊臭,滑嫩鱼片上撒了一把翠绿蒜苗,引得她速速起筷夹了一片进碟。
“慢些,烫得很。”文隽给她添好饭,又道:“这是黔菜,酸是独有的,不用酸浆和酸菜来吊,而是把红椒、番柿作主料,辅以薄盐、仔姜、大头蒜一并磨成浆而制成,吃得惯的人会十分喜欢,这鱼本该以整条或斩段入锅,不过难得挑刺,还是片好了煮吧,不然你噎着活受罪。”
怎么就不能是你噎着呢?棠虞腹诽道。她吹凉了鱼片放进嘴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这种酸和和醋酸差别大,但都很好吃。
她一连半碗下肚,饱意浮上,赶紧倒了杯酒来喝,甜丝丝的竟是甜酒,蜜得她喜上眉梢,又满上了。
“你吃东西别老这样急吼吼的。”文隽动作不紧不慢,与她忙碌双手对比鲜明。”
她扫一眼他碟里被撇到沿边的鱼皮,“我多好啊,不挑食,你呢,打仗的时候伙食也任你挑吗?”
他嗤了一声,稀得和她计较,一边执筷撇去鱼皮一边道:“这可不能一概而论,战时粮草被截断常有的事,有次整整六日全军都是靠熬树皮野草撑到援兵来的,我也照吃不误。”
这下棠虞掩不住的赧然,她默了几秒,只好捧着瓷杯抿着,好端端的她这张嘴啊.....
文隽微微歪头,好笑地瞧她,“怎么了又?”
她像只皮实又忽然变乖的小狗,眼眸子又黑又亮,巴巴望着他,“好吧好吧,不爱吃皮那就不吃了,你多吃点肉,慢慢吃。”
“噢。”他恍然,“你也慢慢喝,别贪杯,多了也会醉的。”
她重重点头,又听他道:“不然醉了,谁结账啊。”
“......”棠虞无语了,阴测测剜他一眼。
这甜酒确如文隽所说,多了会醉,因为是他亲自吩咐后厨往里添了二两烈烧白。放筷时,见她双颊酡红,便问,醉了?
“瞎说。”她双手在自己身上扒拉几下,惊诧道:“我的包呢?我的包哪去了?哦,在这呢,原来我没背包啊!”
棠虞自腰际取下钱袋搁在桌上,眼神涣散,语气却凛然,“放心,我啊,绝不赖账。”
文隽轻轻笑开,拿过钱袋起身走到她身旁来,她疑惑昂首,落在他上翘的唇角,愣了一愣,接着被他提溜起来。
还走得动路吗?他问。
她没吭气,撇开胳膊向前走了半步,歪歪扭扭,走倒也能走,但文隽摁住她双臂,转身去屈膝一下就将她背上肩。
时隔近一年,她还是很轻,脑袋窝在他肩颈处,细碎青丝钻进衣领,酥酥麻麻。
稳步下楼,小厮迎上来说账已记在他名下,又问是否要备马车,文隽否了,只叫明日将巷口两匹马送回文府,他要走回去。
长街清寂,背上的人神志愈发模糊,嘴里叽里呱啦地叨叨,好半天他才听出她是在哼适才食肆里那阿婆所唱。难为她了,还能记得大概调子,虽然山路十八弯。
他也无声唱起来:
「纵芭蕉、不雨也飕飕。
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
文隽如何不知《唐多令》?
然而不信鬼神之人,亦有心魔缠身时,他好喜欢今日,所以不想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