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虞掠过兆勤身侧,抬手抓握住息烬的刀鞘,合刀,塞回了包里。
他贸然动用武器的歉意,她用短刀回应,她并不介意。
她赢了。
秦知愿保持着微微抬头仰望的姿势,默然不语,像失了魂,直到她回看的眼神从平静变得疑惑,他才朝她招了招手。
“好姑娘,……下来罢。”
棠虞坐下时,他伸手往她茶杯里放进一颗半透明的黄糖,“凤尾尖确是太苦了,这糖遇水化得快,你再试试,可能入口?”他说完,自顾自端茶轻吹慢饮,神情惬意,好似得赐瑶池圣露。
她顿觉意外,属实未料他观色秋毫末,只好多喝下几口,才应证他所说,苦涩消散,多余甘甜。
秦知愿慢声道: “你既来了,就留下用午膳,午后小憩片刻,直接和兆棉一起去栖荷楼,免了名帖这一遭吧。”
他当她会眉头紧锁,然而没有,她歪头想了想,说好啊。
还是这方石桌,只是早点撤下换成六菜一汤,还多上了一壶净水。
棠虞埋头苦吃,她偏爱近前两盘,酱烧乳鸽皮脆肉嫩,清炒地瓜叶爽口解腻。一碗饭很快见底,放下筷,有侍女紧着上前端来漱具。
秦知愿瞧起来胃口却不是太好,碗里肉菜堆成小山,他吃两口停一会,才又接着吃。
他抬眼,“怎么就饱了,不合胃口?”
她还是没忍住,回:“大约是不合你的。”
“啊。”他对着她展颜,“我吃什么都这样,没味道,但又得填肚子呀。”
棠虞听了,心想男人都挑食得如此理直气壮么?
半柱香过去,秦知愿终于磨掉半份量,他如释重负,问她,困否?她予以否定,他欣然道:“那要不要钓鱼去?”
这回她静了半晌才说:“好吧。”
想一出是一出也无妨,总归有人买账。
若无要事,棠虞走路总是慢吞吞,今日和秦知愿一起,她变得更慢,甚至落后半步,面上瞧他实在不像是个跛子,可他确实是。
来到湖心亭,早备好了案几。
他率先于蒲团盘腿而坐,叹了口气,说:“好累啊。”
她在另一侧坐下,面前摆放着鱼竿、鱼饵盒、小水桶;再进五尺就是坎沿,沿外碧波粼粼,白云映镜,是个好天气。
棠虞信手拈起一条菜虫往钩尖上穿,听得秦知愿问她,不怕虫吗?她手头忙着,头也不抬道:“这个没关系,比较怕剌剌桃。”
他奇道:“那是什么?”
“一种虫啊。”她握竿抬手轻然抛出,鱼线半空飞旋,饵料沉入水里,她接着道:“有小指头那么大,身上全是黑色细毛毛,要是手碰到那可不得了,和毛桃刺手的感觉特别像,又痒又刺还疼,没个三五天好不了。”
“你摸过。”他肯定道。
棠虞抿嘴笑,侧目对上他的眼睛,她又扭头向湖水,“小时候手贱,用青稞杆去戳剌剌桃,就想看它翻身爬不动,被我爹打一顿,才长了记性,就不敢再惹啦!”
“浣匀竟也能种稞子吗?”
秦知愿神色诧异,以至于她的侧脸映在他眼中,更显得平静,她开口亦然:“是驻扎北漠的家人送来的。”
“怪不得,我就记着浣匀土壤湿,哪能种稞子嘛。”
秦知愿说完终于开始低头挑饵的间隙,棠虞紧张得吞咽了一下口水。
忽复乘舟梦日边。
越伽河有一个不常得偿的爱好,偶尔南下,见过裘巫医后他就带棠虞在无名河溪一坐就是半天光景,她不吵也不闹,但才不是因为他事先应允了钓上来的所有鱼一律下锅炸得酥香入她肚,只是难得瞧他神色放松,甚至隐有舒心,是以让她把屁股下的蒲团坐穿了她也愿意。
一根细竿子激起的圈圈涟漪里有什么魔力她不晓得,就像她阿爹夜里的叹息还有他远眺时的眼神那样让她茫然。
今日静坐良久,她不敢称懂,但心境与幼时不一,终感受到一丝非出自忍耐的平和。
天上的云在变幻,云下的人只有眼睛在眨;时间分明在游走,又好像停滞在手心,被困于胸膛。
“小章,你看。”
棠虞发着呆,听这一声唤名,歪头朝秦知愿,他收线了正下放钩上那尾细瘦绿鳞鱼至水盆里,这是什么鱼?她问。
“水雀呀,漂亮吧。”
“漂亮噢,不过这种鱼肉很柴。”
秦知愿瞥她一眼,方知其并非说笑,便道:“这鱼没什么吃头,只适合赏玩,你喜欢吃鱼吗?”
“不喜欢。”她摇头,又说:“也不讨厌。”
“明白。”秦知愿没有细究她模糊的回答,他有所获后兴致趋弱,转而望向远处湖边某一点,兀自出起神来。
她早前就看见了,那艘停靠在岸的竹筏,两层捆绳,空有体积,却不结实,结构之怪异予人不安感。
日光趋于弱时,秦知愿放下钓竿,说:“今晚是游六哥的曲宴,定在酉时,想来差不多了。”
棠虞登时站起来,而他正着力于案几支撑着起身,她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按耐住了上前搀扶的念头。
“你真要去?”他忽然问。
真假何以难辨,是非曲折不明。她刹时被问住,倒不知该如何言语,只默默地看他。
秦知愿自袖口取出一方薄纱递过,“那戴上这个。”
她老实接过,又听他说:“哎,等等,你现在就戴上我先瞧瞧。”
一头雾水,但她还是照做。
他竟乐得笑出声:“可以,可以,我就是怕这个料子太透了些。”
“……”棠虞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