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接二连三，四面八方涌来数支黑羽箭准准射向黄一梦方位，隔开了他和棠虞，他躲闪的同时辨明了箭矢上一圈紫金线圈，稍一思量，飞身遁入黑暗里，转眼便没了声息。

棠虞四肢渐渐回力，她蹲下拾起息烬痴痴地看。

越伽河的一身修为如何散尽的她最清楚，是以适才交手，每出一招她心中都数着，想到这，她胸闷更甚，抬头恨上了无辜的圆月，高悬夜空，太亮又太远。

而那些弓箭落了一地，便是秦知愿的手笔。

*

临近中秋，昼夜温差已是渐大，夜风也凛冽，他裹着薄袍在凡音居的露台上坐了一晚上，倦意泛泛时才听得一阵匆忙上楼声，他喝了两口温浓茶，帘外兆勤站定，将所见情景一一陈述。

秦知愿听完，整个人倒是清醒不少，他沉吟片刻，问：“见血前过了多少招？既本无战意最后又何故起心？”

“这......”兆勤略一思索，道：“五十六招，紧着章小姐分了神才被黄大人逮住空点麻穴，说了会子话黄大人才又要动手的，可惜我们的人不好离得太近，无法知悉他二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能依着态势放箭了。”

“五十六，五十六，黄一梦可是暮沧境啊......”秦知愿喃喃低语，不太信似的确认：“没数错？”

兆勤： “也许少了，但绝不超六十。”

秦知愿又是良久的沉默，忽地呵呵笑出声来，道：“好，好啊，去吧，将章未冉接来。”

未几，兆棉带人连忙赶到旁巷，棠虞还在原地，只换了个盘腿的坐姿，浑然一副木偶样，听到动静方才侧目。

“章小姐。”兆棉走上前行了一礼，“九爷来了，想同你说会话，过后我就送你回家。”

棠虞点点头，动作麻溜地站起来，拍掉裙上的灰，说了声“好”。

兆棉在前头引路，瞅着就快到凡音居，冷不防响起一句：“你们是故意的？”

答案当然不难猜，兆棉回头却见棠虞疑惑的眼神，不知怎的心中一动，别过目光道：“小姐无碍就好。”

想是问错人了，所以上楼后才撩开珠帘，棠虞还没落座就又问了一遍，你是故意的？

秦知愿含笑看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他给自己备好的茶盏，清水一般哪有半根茶叶，捧在手里触感温热，她想这里头一定又化了黄糖，于是抿了一口，果然清甜。她细细回想，确定自己没有对他说过她不喜饮茶一事。

他郑重道：“小章，我要多谢你。”

这一出让棠虞瞪圆了眼睛，就听他接着说：“你厌恶黄一梦，我亦反感他这个人，他成名虽晚，但也算得上是平步青云了，霸着天牢这三年无一不压我镇钦监一头，行事作风与我实非同道，而今他碰到硬茬了，又想甩我烂摊子，你说好不好笑？”

他面色流露出几丝她没见过的阴狠来，“连日叨扰我，我又不便赶客，后面只好躲着，岂料他竟背后捅了我手上一桩旧案与圣人，害我被责骂不说，两个亲卫还遭了庭仗三十，事后惺惺作态膈应我，唉，可惜他名列群青募沧上六，我拿他无可奈何，只愁出不了气，你今晚让他吃了亏，我心中爽快，如何不谢你呢。”

棠虞眼色微变，没有作答。

“小章？”秦知愿见状，便说：“还请勿怪，我知道拦不住你才没硬留，所以那些箭羽，是我让影卫在暗处候着，定然不叫你伤分毫。”

她轻轻摇摇头，其实没什么，故意与否，她这会子又不想探究了，忖度几秒后，问：“为什么你都不好奇，我和黄一梦之间到底有何仇怨呢？”

他一顿，作恍然模样，“对啊，你今年元宵才随小文将军来京，怎会与黄一梦......嗯？”

棠虞表情僵住，这才梦醒，糊涂了，她说的这是什么话？

眼珠子左转右转，正愁编个什么样的故事来踢掉脚上石头，他轻笑一声道：“我明白了，春猎比试上黄一梦虽是输家，但也伤了你表哥哥，你恼极他，小文将军不在乎，可你在乎。”

她哪知道还有这种事，云里雾里的憋住了没反问，脑海一片空白，成了团浆糊，没有作声。

“咦？”秦知愿奇怪道：“说起小文将军，怎地今晚他竟未来寻你啊，戌时末了。”

这个问题她倒是晓得，说：“他不在家。”

“嗳，瞧我这记性，忘了圣人降旨重清阁，想来此时小文将军应是在萍阳去了。”

萍阳？她下意识反驳：“是岘州啊。”

他脸上又挂着笑，看久了，棠虞也没有捕捉到哪怕一丝虚假，她忽然觉得，这确实个好脾气的人。

秦知愿坦然回视，下手揭开桌上一个盘子盖的保鲜纱，“我答应你的，算是做到了，你放心，这件事我会守口如瓶。话也说得差不多了，等我吃完，我就亲送你回家，喏，你吃吗？”

一盘五串，一串一圆粒。他拈了其中一串递到她面前，太近了，他晃了晃，语气舒缓：“我很喜欢的，试试吧。”

棠虞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下移往他袖口，很快就回神，她接过一口咬下，黄糖皮和陈皮芸豆沙化在牙膛里，后味里还有淡淡脂香，只有熬出来的猪油才不会喧宾夺主。

她垂眼，说：“好吃。”

秦知愿用正餐兴致缺缺，吃这些小玩意却很认真。说白了就是四颗杏子大的糖丸而已，他嚼得慢慢，眉梢也染了蜜意，她都能感受到他的称心。

最后，她站起来，终于记得行礼。

“多谢九爷，不麻烦了，我自行回去就好，改日我，我再登门致谢。”

“不送你，才是麻烦呢。”

秦知愿说完就起身，俨然一副上心样。

棠虞傻眼，生怕他真要到合南街去，努力不让自己眼神往下乱飘，结巴道：“使不得，使不得，我，我这就走了。”

她已经疾步向出口，他叫住她：“章未冉，坐车啊，你以为是走回去吗？”

她尴尬停下，他摆手，脸上没了笑意，“算了，还是兆棉送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