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仪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昨夜入她屋子的男人,左眉一道断眉。」谢珩之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咬得极清,「令仪姑娘,这个人,你认不认得。」
「谢姑娘。」令仪终于抬眼,眼底一片熬干了的灰白,「你是来吊唁,还是来审案。审案有司,执家法有族长,几时轮到一个外姓人,在我褚氏的祠堂里,逼问主家的女儿。」
「好一个外姓人。」谢珩之往前一步,目光落在她玄色袖口上。昨日在祠堂,这只袖子垂着的时候,袖中有一角硬硬的棱。她伸手,隔袖攥住了令仪的手腕。
令仪浑身一僵,猛地往后缩。
两人的袖子在供桌角一扯,半块东西从令仪宽大的袖口滑出来,当啷一声,落在青砖上,又滴溜溜滚出几步远,停在烛影里。
满殿的经声停了。
那是半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瓷,断面新白,瓷面上沾着一点极细的朱砂痕。
谢珩之弯腰,把碎瓷拾起来。她没有看令仪,转身走到供桌前。黑漆木盘旁,另一只托盘里,赫然摆着昨日陈堂的证物:画押的证词,守门婆子的口供,还有那枚双螭捧日的玉佩。
玉佩不大,此刻被烛火一照,盘边一道崩口,白茬子新得刺眼。
谢珩之屏住呼吸,将指间那半块碎瓷,对准崩口,轻轻按了下去。
咔。
一声极轻的细响。碎瓷入槽,纹丝合缝,崩口两侧的螭龙断纹连成了一体,连玉髓里那一丝絮状的沁都对上了。
偏殿里死一样的静。香火道士的木鱼槌停在半空,王琳淑脸上的笑意凝住了。捧匣的嬷嬷手一抖,乌木匣歪了,慌忙跪到地上去扶;两个道士对视一眼,悄悄把木鱼槌搁回蒲团边,垂着头,连经也不敢再念。窗外廊下侍立的丫鬟婆子齐齐矮了半截身子,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廊柱的影子里。
玉佩是被人生生敲下一角的。敲下来的碎瓷,本该出现在别院明月的妆匣里,做成她与人撕争夺物的铁证;可它出现在褚家嫡女的袖子里。
人证、物证、连夜改好的口供,满堂的礼,就在这一声细响里,裂了。
谢珩之握着合璧的玉佩,回过身。她以为自己会看见惊慌,看见抵赖,看见求饶。
她看见的是褚令仪的笑。
那笑很淡,先是嘴角牵了一下,随即漫到眼睛里,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活气。
「谢姑娘好眼力。」令仪轻声说,「这下子,人赃并获了。你要拿着它去哪里?御史台?尚书台?还是抬去乌衣巷,给各家的主母都开开眼?」
她上前半步,逼视着谢珩之,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和近旁的王琳淑听得见。
「可你看清楚了,这上头的纹样,是双螭捧日。陈郡谢氏嫡宗,只有嫡子才配有的东西。你今日当众把它的缺口补上,补得越严实,就越是告诉满座宾客:谢家嫡子的贴身玉佩,是怎么进一个庶女枕头底下的。」
「你申她的冤,申到底,赔上的是你谢氏整个宗族的脸。令尊还在台城奏对,你的族兄弟们还在乌衣巷里等着议婚。谢珩之,你敢么?」
谢珩之握着玉佩的手,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都围着做什么。」
一个温厚的男声从殿门外传来。褚纭青衫玉冠,缓步而入,看也不看那合璧的玉佩,先朝王琳淑深深一揖,又转向谢珩之,语气和煦得如同在说今日的天气。
「谢姑娘,哥哥说句你不爱听的。这世上的冤,十桩里有九桩,都是合情、合理、合法地冤下去的。你读的书多,该比哥哥明白。」他亲手把那卷联署牒文合上,放回乌木匣,「姑娘请回吧。改日得闲,哥哥亲自送一盏新茶到东园,给姑娘赔今日冲撞的不是。」
他亲自送她到院门口,借着拱手,声音压得只剩两人听见:「姑娘近来身子弱,东园的小门小户,夜里风大,宅后的水渠也凉。千金之躯,往后要往何处去,最好先禀过家里的长辈。建康城不大,黑灯瞎火的,别迷了路,倒叫令尊在台城还要分神。」
谢珩之脚步未停,手心攥着那半块碎瓷,棱角硌进肉里,一路没有松开。
回到乌篷船上,柳月已在舱中等她。见她脸色,柳月什么都没问,只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推到她面前。
是半张粗糙的麻纸,纸上是初学写字的人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四个大字,墨色深浅不匀,有两个字描坏了,又重来。
天下为公。
「去年腊月,她在太学后墙根听完你讲书,回别院描了半个月。」柳月说,「今年上元,她把这张纸送到寺里,求贫尼替她供在长明灯前。她说,她没有别的能谢那位讲书的女先生,就把这四个字供着,供到来世,她也想做一个能进讲堂的人。」
谢珩之把那半张麻纸贴在脸上,肩头一抖,没有出声。半晌,她哑着嗓子问:「她说来世要进讲堂。今生呢?」
柳月没有答。舱外水声汩汩,隔了很久,才听见她轻轻一句:「今生的讲堂,不收她。」
船外,净明噔噔噔跑上船板,隔着舱帘急声道:「师父,谢姑娘,北府沈副将军那边递了急信来。沈瞻将军没有到京口,他半道折返,今夜,就回建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