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方案汇报人是张明。他刚打开PPT的封面页，标题才出现在投影幕布上，缪璇只扫了一眼。

“你呢个方案，上周三嘅例会上已经有人提过类似思路。”

张明的手停在半空。

“当时被客户否决咗，理由系成本过高同埋执行周期太长。”

缪璇翻开面前的文件，找到其中一页扫了一眼。

“你改咗标题，加咗两个新嘅数据图表，核心逻辑冇变过。”

缪璇合上文件夹，看向张明。

“做功课。”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批评都更让人无地自容。张明低下了头，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走廊里保洁阿姨推清洁车经过的声音。

缪璇拿起桌上的冻柠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她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速度不快不慢。

“我知道星期一早晨开例会好痛苦，琴日仲系周末，大家都想多唞一阵。”

缪璇的语气忽然放缓了，却没等人松一口气。

“市场唔会等你唞够先开始打仗。我唔要求你哋每个人做到十全十美，我只要求你哋对得住自己个职位同职责。”

没有人接话。

“散会。”

两个字落下，会议室里的人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动作很轻，很安静，生怕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缪璇没急着走，她坐在主位上，打开手机查看未读消息。十三条工作微信，三封邮件，还有两个未接来电。她一边回消息一边喝完最后一口冻柠茶，冰块已经化了大半，茶水被稀释得寡淡。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入嚟。”

秘书May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缪总监，新来嘅部门助理今日报到，人已经到咗HR果边。”

缪璇抬起头，皱了皱眉：“部门助理？我唔记得我申请过新headcount。”

“系HR统一安排嘅，上个礼拜五先定落嚟。”

May把文件夹放到缪璇面前，“佢叫荣翀，英国返来嘅，简历喺呢度。”

缪璇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简历上的照片：一个年轻男人，五官端正但表情松散，证件照拍得像在犯困。学历栏写着某国著名商学院，工作经历一栏有一段海外实习，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

缪璇合上文件夹，不置可否。

“同HR讲，叫佢上午填表办手续，下午先来市场部报到。”

缪璇把文件夹推回给May，“我今日上午仲有两个视频会议要开，冇时间见新人。你来安排。”

May接过文件夹：“知道。”

缪璇缓缓起身，指尖拎起手袋，将空净的冻柠茶杯一并收好，步履沉稳地走向会议室门口。行至门边，她脚步忽然微顿，侧首回望偌大的会议室已空无一人，只剩整洁的长桌与静默的座椅，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会议的余温。

片刻凝望后，她收回目光，指尖轻推房门，转身离去。

回到专属的独立办公室，她随手脱下高跟鞋，换上一双柔软的平底单鞋，轻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到落地窗前伫立。三十七层的高空视野毫无遮挡，对岸鳞次栉比的楼宇绵延成片，蔚蓝海面上，巨型货轮正缓缓犁开碧波，留下一道绵长的水痕。朝阳从东侧倾泻而下，鎏金般的阳光裹着薄雾，为整座滨海都市镀上一层暖亮的光晕。

缪璇缓缓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面小巧的化妆镜，垂眸细检妆容：底妆匀净服帖，眼线利落分明，唇色完整无缺，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得体，分毫不差。她将镜子轻放回抽屉，落座开机，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处理工作。

Outlook 收件箱里，四十七封未读邮件静静罗列，三封醒目的红色感叹号赫然置顶。她目光快速扫过，指尖翻飞间完成分类、筛选、回复，敲击键盘的声响清脆利落，节奏稳准，不见半分慌乱。

正午十二点零三分，视频会议窗口彻底关闭。缪璇微微后仰，抬手轻揉眉心。连续三小时的高强度紧绷，终于在这一刻，泄出一丝极淡的疲惫。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是微信消息—大学同学群。

“星期五聚会！铜锣湾新开果间日式放题，边个得闲？”

缪璇瞥了眼手机，指尖一按，屏幕骤然归于漆黑。

过去一整年，她只勉强赴过一场同学聚会，那场喧闹的饭局过后，她便打定主意往后一概回绝同类邀约。席间众人扎堆闲谈，话题绕不开婚恋嫁娶、孩童学业、学区房产，家长里短的议论层层叠叠，填满了整个包厢。等到话题骤然聚拢到她身上，周遭的谈笑稍作停歇，几句打趣接踵而至：“缪璇你仲系单身啊？”、“咁叻女点会冇人追啊？”说话人的口吻混杂着诧异与自以为是的同情，打量她的目光带着猎奇感，仿佛在端详一头格格不入的珍稀异兽。

手机再度亮起，屏幕微光在暗沉的办公桌面漾开一圈冷白光晕，是妈咪发来的讯息：“女啊，楼下张太介绍咗个男仔，做金融嘅，人好斯文，星期五晚得唔得闲啊？”

缪璇凝望着屏幕上的文字，足足僵持了十秒。手指落在输入法键盘上，斟酌着打出一行字句，又悉数删掉，几番往复，心底推脱的说辞反复撕扯。

几番踌躇，她最终敲出一句回话：“妈，我呢排好多嘢做，迟啲先讲。”

讯息发送出去，她浑身松懈下来，后背重重靠在办公椅的软垫上，疲惫地合上双眼。仅仅三秒，她便睁开眼，收敛好所有纷乱心绪，重新将注意力投回面前的工作邮件。

下午五点半，缪璇敲完最后一封邮件的句号，指尖轻离键盘，整个人向后靠进办公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舒展着久坐一天的肩颈。

落地窗外，雾港的黄昏正铺陈开来。天际被落日晕染成温柔的橘粉，层层叠叠的霞光漫过楼宇，洒在粼粼的海港水面上。归航与待发的船只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在暮色里缀成一串浮动的光珠。楼下的街道已然苏醒，下班的人潮如细流汇入地铁站、巴士站，出租车等候区排起了长队，喧嚣的烟火气顺着晚风漫上来。缪璇起身走到窗边，静静望着这座被暮色包裹的城市，看光影在楼宇间缓缓流淌。

手机忽然轻震，划破了片刻的安静。

“缪璇姐，我今日成功说服一个阿伯接受根管治疗啦！他之前怕痛死活不肯做，拖了整整半年，牙根都发炎了。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了一下午，最后他笑着说：‘温医生你这么温柔，我信你。’真的好开心！”

看着屏幕上雀跃的文字，缪璇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晞桐是她大学做义工时认识的小师妹，也是这偌大城市里，她为数不多愿意敞开心扉相交的朋友。

指尖轻敲屏幕，她回了句玩笑：“你要醒目啲，唔好太温柔，阵间阿伯个仔睇上你就大件事啦。” 末尾配了个翻白眼的搞怪表情。

不过几秒，温晞桐的笑声便隔着屏幕传来：“哈哈哈哈，缪璇姐，你又?度攞我开玩笑！”

缪璇轻笑一声，收起手机。窗外暮色愈浓，港岛的霓虹逐一点亮，摩天楼的灯带、街道的车灯、商铺的招牌交织在一起，整座雾港如一幅被点燃的星图，璀璨夺目，又永远步履匆匆。

手机再次亮起，是温晞桐紧跟着发来的关心：“缪璇姐，你今日过得点呀？”

缪璇望着屏幕，脑海里闪过今日的种种：连轴转的晨会三连击、堆成小山的十二封邮件、两场耗神的视频会议、一杯寡淡无味的冻柠茶。

指尖停顿片刻，她打下两个字，轻轻发送：“一切如常。”

窗外，雾港的夜，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