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Q医院塘九湾院区的综合楼渐渐出现在车窗外的视野里,米黄色的外墙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调,楼体线条简洁而规整。门诊大楼前的广场上人流不断,推着轮椅的家属、拄着拐杖的患者、步履匆匆的白大褂与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片繁忙而略显压抑的景象,空气中隐约飘散着消毒水与焦虑混合的气息。
宾利缓缓停在大楼入口处的指定车位,引擎熄火后,车内陷入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
“荣生,到咗医院了。”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低声提醒,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荣昉翊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深潭。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在后座静静坐了大约五秒,仿佛在调整某种状态。在这短暂的停顿里,他的右手不自觉地从膝盖移到了右下颌,指尖轻轻按了按肿胀的位置。触感比早上更硬实,似乎又肿了一圈,疼痛也更为鲜明,像有根细针在皮肉深处隐隐搅动。
随后,荣昉翊推开车门,迈步走进了SQ医院宽敞明亮的大厅。特助古锡乐先一步走到电梯旁按下按钮等候,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其中还混杂着牙科诊室特有的丁香油与树脂材料气息,几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凝成了独属于医院的特殊氛围,让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候诊区的长椅上坐着七八位病人:有人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视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人捂着腮帮子眉头紧锁、面露苦色,身体微微蜷缩;还有个年幼的孩子靠在母亲怀里,正因恐惧小声啜泣,肩膀一抽一耸。护士站的护士见荣昉翊走进来,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微微愣住了。
这位病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白衬衫的领口与袖口一丝不苟,领带系得端正,皮鞋擦得光可鉴人。他身形高大,肩线宽阔,五官轮廓凌厉,下颌线紧绷。站在候诊区门口,四周充斥着病容与焦虑,而他周身散发着一股与牙科诊室格格不入的冷峻气场。
“先生,请问有冇预约??”
护士回过神来,声音比平时放柔了半分,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有,预约咗三点。”
秘书Aba在荣昉翊身后适时开口接过话,语气平稳而肯定。护士对着电脑查询了一番,神情变得愈发正式,甚至透出了几分谨慎。
“荣先生,你嘅预约安排喺三号诊室,由温医生帮你睇。请喺呢边稍等一阵。”
护士引导荣昉翊一行人走到另一侧安静无人的候诊区,荣昉翊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长椅是不锈钢材质的,凉意透过西装裤传到皮肤上。他抬手解开西装外套最下方的纽扣,动作流畅自然。
三号诊室的门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手术灯冷白色的光晕,朦胧又均匀。门边挂着一块可更换的铭牌,上面清晰印着:温晞桐主治医师。字体是标准黑体,工整得没有任何多余修饰。
下午三点整,诊室的门准时打开了。
温晞桐站在门口,她穿着熨帖的白大褂,内搭浅蓝色的刷手服,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透明的护目镜架在额头上方,镜片反射着走廊的灯光。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预约单,她低头瞥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随后抬起眼。她的目光落向候诊区那个身着深灰色西装的高大身影,眼神平静无波。
荣昉翊侧身回看,与温晞桐四目相对。空气在这一瞬仿佛凝滞,连候诊区细微的嘈杂都似乎被屏蔽在外,唯有诊室内吸引器低沉的运转声填补了这片寂静。
荣昉翊侧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以及温晞桐熟悉的秘书Aba。年轻男人是他的特助古锡乐,手里拿着荣昉翊的外套,折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小臂上,面料挺括。秘书Aba肩上背着一个小肩背包,手上拿着一沓资料纸,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
温晞桐愣了一秒,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面上神色未改。
“荣生。”
温晞桐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声调没有起伏,白大褂下的肩膀纹丝不动,站姿笔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动作小到几乎难以察觉,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仿佛那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温医生。”
荣昉翊也出声回应,嗓音低沉,带着一点因肿胀而略显含糊的质感。
“入来哩边诊室。”
温晞桐侧身让出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手臂抬起的角度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情,亦不显得疏离,完全是一个医生对待患者的标准姿态,与同一屋檐下的点头之交截然不同,划出了一道清晰的职业界线。
荣昉翊举步走进了三号诊室,牙科治疗椅静静安置在房间中央,金属支架泛着冷光。无影手术灯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悬在上方,一个沉默而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悬在牙科椅的正上方,投下清晰而集中的光斑,将椅位笼罩其中。器械台上铺着淡蓝色的无菌布,布面平整无痕,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探针、口镜、镊子和刮治器,它们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静的光泽,一丝不苟地等待着被使用。
温晞桐关上了诊室的门,将门外的声响隔绝开来,室内顿时陷入一种更密闭的安静。
“请坐低。”
晞桐简洁地指示,同时伸手指了指那张牙科椅,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她自己则径直走到洗手台前,开始进行术前的手部清洁。温晞桐挤出消毒液在手心,细致地揉搓,从指缝到指尖,再到手腕,每一个步骤都流畅而标准,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遍,形成了精确的肌肉记忆。
冲掉泡沫后,温晞桐用擦手纸将双手彻底擦干,接着撕开了一包无菌手套的包装,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荣昉翊站在牙科椅前,没有立刻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温晞桐戴手套的动作上。她的动作很轻,手指伸进手套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随后是细致的拉伸、调整,直到确认每个指尖都完全服帖,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戴好手套后,她将双手十指交叉,轻轻按压了一下,确保手套与手型完全贴合,没有任何多余的褶皱,仿佛那是她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温晞桐转过身来面对他,露在口罩和护目镜之间的那双眼睛,此刻看起来与平时截然不同,专注而锐利,隔绝了所有个人情绪。
“荣生,请坐低。”
温晞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不容置疑,那是医生特有的、基于专业权威的口吻。
这一次,荣昉翊依言坐下了。牙科椅的皮面触感微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到皮肤,他靠向椅背,能感觉到椅背开始缓缓向后下方移动,身体随之被调整到一个标准的口腔诊疗体位。
温晞桐踩了一下脚踏板,牙科椅调整到了半仰卧位。他的视野随之变化,从诊室白色的天花板,转向手术灯那明亮的光圈,最后定格在温晞桐的护目镜上,镜片反射着冷冽的光。
“荣生。”
温晞桐开口,声音恢复了医生面对病人时的标准语调,温和、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色彩,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
“边度唔舒服?”
荣昉翊的视线从墙上的牙齿解剖图移到她脸上,试图在那双被遮挡的眼睛里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却只看到纯粹的专注。
“智齿。”
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简短而克制。荣昉翊张嘴讲话,本身就让他右边的牙龈又抽痛了一下,那是一种尖锐而持续的钝痛。
“张开口。”
温晞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专业,仿佛这是一个无需讨论的既定程序。
荣昉翊微微皱眉,他不太习惯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理智告诉他,跟牙医对抗的唯一结果就是更疼,于是他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