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下午两点十四分，缪璇的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已经打开了十七分钟，缪璇一动不动地盯着它。

发件人是锋盛零售集团市场部总监陈荃，措辞客气，却透着婉拒之意。

“贵司提交的全年品牌推广方案，经我方内部多次讨论，认为整体方向与我司‘亲民、实惠、接地气’的品牌调性存在较大差异。方案中的创意概念偏高端化，目标客群画像与我司核心消费群体匹配度不足。

恳请贵司重新规划，因下半年推广档期已排定，烦请于两日内提交新版方案。不便之处，敬请见谅。”

两天。

四十八小时。

这份被退回的方案，数据调研做了两周。May带着两个实习生翻遍了锋盛过去三年的销售数据、顾客画像、竞品动态，光调研问卷就回收了四千多份。策划阶段花了一个月，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才赶在截止日前交出定稿。三百二十页的PDF，每一页都凝结着市场部十几个人的心血。

现在，全部归零。

缪璇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指节泛白。她盯着屏幕上“恳请重新规划”六个字，感觉每一个字都在往她太阳穴上敲。她想起上周五跟陈荃通电话时，对方还说：“方向看起来不错，期待终稿”。

此刻回头看，那句话大概只是成年人之间体面的敷衍。

下一秒，缪璇抓起桌上的方案打印稿。厚厚一沓，足足三百二十页，装订成三个黑色封面的册子，狠狠地摔向地面。

砰。

响声在隔音良好的独立办公室里炸开，像一个被掐断的闷雷。最上面那本册子的装订环松脱了，纸张散落一地，其中一页印着方案封面的铜版纸滑到办公桌脚边，上面“锋盛零售集团全年品牌推广方案”几个烫金大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冷的光。

缪璇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耳膜里嗡嗡作响，血液往头顶涌，太阳穴突突地跳。她闭紧眼睛，做了五次深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这是心理咨询师教她的方法，才把胸口那团滚烫的东西压下去。

‘唔可以自乱阵脚。’

她是这个部门的总监，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慌了，团队就散了。八年职场生涯教会她一件事：崩溃是奢侈品，领导者没有资格消费。

缪璇睁开眼，坐回办公椅，打开邮件开始编辑回复：

“陈总监：

您好，好多谢您提出嘅宝贵意见。我哋会马上着手修订方案，两日之内递交新版本方案。倘若是有其他补充意见，欢迎随时同我哋联络沟通。

顺颂商祺!

缪璇”

确认邮件成功发送后，缪璇靠回椅背，重新闭上了眼睛。睫毛膏已经发干，她的眼皮沉得像坠了两个沙袋。昨晚她忙到两点才休息，一直在赶另一个客户的季度复盘报告，算下来已经连续五天睡眠不足五小时，眼下的遮瑕叠了两层才勉强遮住浓重的黑眼圈。

缪璇睁开眼，按下内线：“May，帮我叫晒市场部所有人，十五分钟后去三号会议室开会，一个都唔好漏。”

“包括实习生？”

“包括，Everyone。”

挂断电话，缪璇站起身走到窗边。中环的写字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雾海港的海面被渡轮犁出一道白色浪痕。放在往常，她会觉得这景致是自己奋斗八年换来的勋章，可此刻，她只想拉下百叶窗，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缪璇转身弯腰，把散落在地的方案打印稿一页页捡了起来。蹲身时高跟鞋崴了一下，她单手撑住桌腿稳住身形，踢掉鞋子继续捡拾。封面、目录、市场分析、竞品研究、创意概念、执行排期、预算表，她把所有页码收齐整理，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办公桌的角落。

就算这份方案要作废，里面的数据还能再复用。一个成熟的总监，绝不会任由情绪支配自己，把之前的劳动成果随手当成垃圾丢掉。

缪璇理了理西装下摆，端起桌上那杯黑咖啡一饮而尽，又在门口的边架换了一双低跟单鞋，随即推门走出办公室，朝着三号会议室走去。

三号会议室的紧急会议，开了整整四十分钟。

缪璇把陈总监的退件邮件投屏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逐条拆解对方的反馈意见，逐一分配给对应负责人：阿强负责重新梳理客群画像，小周对接调整视觉方向，阿明重新核算预算。所有人领完任务，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一个人抱怨“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在缪璇手下做事，没人会讲这种泄气话。

缪璇看得出来，整个部门的士气都很低落。小周眼圈发红，这套视觉方案是她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如今被全盘否定，情绪已经绷到了临界点。阿强一言不发地往笔记本上记要点，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纸戳穿。实习生小程缩在会议室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缪璇没有安慰任何人，她只说了两句话：“呢次系我判断失误，唔关你哋嘅执行问题。听日中午前各组门交初稿俾我。”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May快步跟了上来，小声开口道：“缪总监，锋盛嗰边陈总监嘅秘书啱啱打电过嚟，话陈总监听日朝早会再发一封补充邮件，详细列明佢哋期望嘅方向调整……”

“知啦。”

缪璇脚步没停，开口道：收到之后即刻转发畀我，迟啲我再话畀你知边啲资料发畀边个人跟進。”

缪璇走回自己办公室，反手带上门，坐进了办公椅。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缪璇盯着那些条纹看了两秒，伸手去拿咖啡杯，才发现杯子早就空了。

她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方才开会的时候，她一直在留意每个人的反应：阿强的沉默、小周通红的眼圈、阿明心烦意乱转笔的动作，她已经在心里把可用的人手重新梳理排布了一遍。这次方案要推翻重做，团队里没人有从零策划大型年度方案的经验，原先的框架本就是她亲手搭建的。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她必须亲自盯好每一个环节，同时还要稳住客户方的情绪。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打开PPT新建空白文档，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笃···笃···笃···”

缪璇连头都没抬，开口道：“入嚟。”

门被推开，荣翀先探进半个头。他今天的头发打理得还算整齐，西装外套却依旧皱着。领带歪到了左边，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也没扣，整个人看着就像刚从沙发上被叫醒似的。

荣翀的声音带着他那招牌式的慵懒，听着就像刚喝完下午茶还没完全醒透：“缪总监，我可唔可以加入紧急组帮手？”

缪璇转过身，目光冷然开口：“你？”

她把这个“你”字咬得极重：“唔添乱就谢天谢地。”

荣翀并未因她的语气而有丝毫退缩，他仿佛从未被她的任何语气震慑过。他端着那只冒着热气的茶杯，杯沿残留一圈浅褐色茶渍，从容不迫地走进办公室，在缪璇办公桌对面的访客椅上落座。他的坐姿略显随意，椅子因受力向后滑动了半寸，发出吱呀一声响。

“我睇到May啱啱群发嘅会议记录。”

荣翀啜了一口红茶，语气平淡答道：“呢份方案原来嘅方向本来就错咗。”

缪璇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荣翀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蹭了蹭残留的茶渍，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半眯着，仿佛随时要打哈欠，此刻却意外地清亮，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

“你哋一开始就理解错咗锋盛想要嘅嘢，”

荣翀声音不高，开始把事情从头细细道来：“佢哋唔系要做品牌升级，系要做品牌‘落地’。你份方案由头到尾都系4A公司嘅味道：高级、精致、有距离感，锋盛嘅客群系咩人？系师奶、打工仔、附近周围嘅街坊街里。佢哋睇到你嗰啲高冷文案同极简视觉，第一反应唔系‘我想买’，系‘呢间嘢贵’。你哋越努力，错得越远。”

缪璇扯了扯嘴角，语气冷得像冰柜里拿出来的金属托盘：“哦？咁荣先生有何高见呢？啱啱开会点解唔讲出来啊？”

“啱啱开会你火遮眼咁款，我讲乜你都听唔入耳?！”

荣翀没有被她呛到，反而微微笑了，嘴角轻轻一扯，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

“反正而家套方案要推翻重新做，多我一个谂下新构思，又唔会蚀底?。”

荣翀往前倾了倾身，伸手指了指缪璇办公桌上那摞刚整理好的打印稿。封面上“锋盛零售集团全年品牌推广方案”几个字，还留着咖啡渍洇过的痕迹，看起来既狼狈又讽刺。

“你哋之前整嘅调研全部都冇问题，数据全部都啱。四十几页嘅消费者画像同埋购物行为分析，好有参考价值。问题唔出喺资料度，系个切入点拣错咗。”

荣翀的语速变快了，手指快速地翻阅着打印稿。

“锋盛要嘅唔系高端 feel，最紧要普通人睇到会觉得「佢哋卖嘅嘢就系日常身边嘅嘢」。呢一点你哋之前份方案完全冇抓到，净系堆砌一堆「品质」「格调」「生活方式」呢啲虚嘅用词去包装，陈荃睇咗梗系唔满意，要打返转头。”

荣翀顿了顿，向后靠回椅背，又啜了一口红茶，仿佛是在给缪璇留出消化这些话的时间。

“我早前轮岗嗰阵，帮采购部整理过锋盛嘅会员消费数据”

荣翀接着开口道：“由旧年一月到今年六月，每个月嘅品类销售占比、客单价变动、复购周期，全部都系经我手整理。我对佢哋嘅目标客群，可能比市场部任何一位同事都要清楚。畀我试下，就算今日捱通宵，我都整到出新框架出嚟。”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荣翀的红茶正冒着热气，细小的水雾在他面前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轮廓。

缪璇盯着他看了半分钟，窗外的阳光已经染成暖橘色，落在他微蹙的眉骨上，在高挺的鼻梁侧面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搭在他肩上，他看起来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但方才分析数据、拆解问题、给出判断时，语气里的笃定和逻辑上的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天天摸鱼混日子的废柴。

缪璇突然想起上周茶水间门口，他靠在墙上冲她举杯的那个笑。那笑意仿佛在说：我什么都清楚，只是懒得开口。

缪璇伸手扯了一张干净的便签纸，拿起钢笔飞快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撕下来扔到他面前。

“今晚八点前拿出框架，”

缪璇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锋利：“如果出咗差错，你自己执埋啲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