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通过后的第三天,晨会进行到最后一项议程时,缪璇合上文件夹的动作比平时轻了半分,把文件夹放稳妥后才站起身来。
市场部所有人都早已习惯她晨会结束后立刻离场的节奏,好几个人的手已经搭在笔记本电脑边缘,准备起身离开。可缪璇没有走,她站在会议桌主位,一只手搭在合上的文件夹上,另一只手理了理西装袖口,开口说道:“今日中午我请大家食饭。”
张明手里的笔顺着指缝滑了下来,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后停在了键盘边。周妍握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杯口离嘴唇刚好五厘米,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管威强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耳机还挂在脖子上,露着一只耳朵,好确认自己没听错。米启帆整理文件的动作戛然而止,举在半空中的文件夹也忘了放下。
就连坐在角落工位的荣翀都从手机屏幕前抬起了眼睛,听到这句话后手指瞬间停住,微微挑起眉头,目光越过手机屏幕的上沿,直直落在缪璇脸上。
“缪总监……请食饭?”
张明率先打破沉默。他的语气不像提问,更像在求证世界末日是否即将来临,“我喺IS做咗三年,缪总监请食饭嘅次数——”
“零。”
周妍下意识替他接上,迅速捂住嘴,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旁边的白佳青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眼神示意她别乱说话。
缪璇面不改色,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抱在胸前:“方案通过,大家都有功。唔想食就算。”
“食食食!”
官嘉浩已经站起身来,作为市场部主管,这种时候由他代表大家表态最合适,既合适又不会显得刻意阿谀奉承:“梗系食!缪总监请客,天落刀都去!”
官嘉浩转头朝管威强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确:快接话,别让总监反悔。
管威强心领神会问道:“我哋去边度食?”
管威强已经在关电脑了,动作快得像是怕缪璇改主意:老地方啦,公司隔篱嗰间茶餐厅——”
管威强冲荣翀扬了扬下巴道:“你上次话嗰间嘅菠萝油正到飞起。”
“你地除咗菠萝油仲识咩?”
周妍白了管威强和荣翀一眼。
经过锋盛方案这一场事,周妍早已摸透了荣翀的脾气——这个人根本不会因为被怼就动气,只会拿出更歪的歪理怼回来。
果然,荣翀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理直气壮地答道:“仲识食。”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憋笑,管威强做了个“你赢咗”的手势,缩回电脑后面。
“今次唔去茶餐厅。”
缪璇忽然开口道:“去街角嗰间法式小馆。上个月同客户去过一次,环境唔错。十二个人,May你帮我订位。”
作为缪璇的秘书,May对这位上司的消费习惯早已了如指掌:缪璇平时中午要么在办公室吃三明治,要么去茶餐厅点一碗云吞面,向来速战速决,只有偶尔应酬客户才会去档次稍高的餐厅。
‘主动请整个部门去法式小馆?’
这种级别的破例,在May她跟着缪璇工作的三年里,从未发生过。
“好,我即刻预定。”May拿起座机,按下了餐厅号码。
张明和管威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间法式小餐室?就系街角嗰间,佢哋日日行过,只敢隔住块玻璃窗望下嘅 Bistro?’、‘米白色遮阳棚、铜造门牌,食晚餐人均起码五百蚊起嗰间?’
周妍已经开始翻手机看那家店的菜单图片,实习生程向宇一脸茫然地问叶小桐:“贵唔贵?”,换来叶小桐一个“你话呢”的眼神。
荣翀只是嘴角微微一勾,什么也没说。他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着屏幕,那抹笑意始终挂在嘴角。
May放下电话:“订好咗,十二点半,拼咗两张长枱。”
“两张长枱?”
程向宇小声问叶小桐:“十二个人要拼两张?”
“梗系啦,”
叶小桐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兴奋,“嗰间嘢嘅枱细到放两碟菜就满。我听人讲佢哋嘅烤鸡同焦糖布丁好出名——”
“你哋两个,”
缪璇的声音从会议室前方传来,“有嘢等阵再倾。而家先散会。十二点十分公司门口集合,唔好迟到。”
众人应声,起身收拾东西。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响、笔记本电脑合上的咔嗒声、笔记本塞进包里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
张明和管威强已经凑在一起用气声讨论:“要唔要着返件正式啲嘅衫”,被周妍一句话怼回去:“你而家返屋企换都嚟唔切啦。”
缪璇率先走出会议室,文件夹夹在臂弯里,高跟鞋的声响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她没有回头,走到拐角处时,脚步微微放慢了半拍。余光中,荣翀正慢吞吞地从角落的工位上站起来,端着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红茶,对实习生程向宇说了句什么。程向宇听完愣了一下,随即便笑得前仰后合。她在拐角处收回目光,推门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中午十二点十分,公司大门口,市场部全员准时到齐。
难得的是,今天没有一个人迟到。就连荣翀也比平时早了三十秒靠在门柱上,手里那杯红茶换成了便利店的柠檬茶,西装外套的扣子破天荒地扣上了两颗。
缪璇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出来时换了一双鞋,从办公室穿的尖头细跟换成了圆头粗跟,鞋跟高度降了一些,走路的姿态也随之柔和了几分。西装外套脱掉了,只穿一件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极简的银色胸针。口红补过了,色号比晨会时浅了半个色阶,是豆沙玫瑰色。
May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缪总监今天换了鞋才去吃饭。这个细节大概只有她注意到了,她觉得这很重要。
“人齐?走。”
缪璇扫了一眼人群,干脆利落地转身出发。
十二个人浩浩荡荡穿过两条街,午间的中环人潮如织,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从写字楼里涌出来,挤满了整个人行道。张明和管威强走在队伍中间,经过街角那间搭着米白色遮阳棚的小酒馆时,张明用手肘撞了撞管威强,下巴朝店门口一抬示意。
推门进店,门上的铜铃轻轻一响。
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黄油的香气,还混着香草与红酒的微甜气息。深色木地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踩上去能听到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挂着黑白旧照片,内容分别是巴黎街头的咖啡店、塞纳河畔的书摊、蒙马特的石阶小巷。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小瓶新鲜雏菊,白色花瓣在午间阳光里透着半透明的质感。
午间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在白色桌布上,餐具是银质的,摆在深蓝色餐巾旁,刀叉握柄上刻着细小的藤蔓花纹。这里比茶餐厅安静了整整十倍。
缪璇走在最前面,May则与服务生确认了预订信息。拼好的长桌被安排在靠窗位置,十二把胡桃木色的椅子分列两侧,服务员将推拉板拼合起来,隔出一间小包间。窗外是街角的凤凰木,树影婆娑,在桌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大家随意坐。”
May招呼大家入座,自己习惯性地坐到了缪璇的右手边。
官嘉浩则坐在了缪璇的左手边。白佳青和张明并排坐在May的对面,周妍、管威强、米启帆依次坐下。贺新挨着管威强坐下,叶小桐坐到白佳青身旁,程向宇被安排在了靠墙的角落位置。
荣翀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扫了一眼剩下的空位,整张长桌就只剩一个位置还空着:就在缪璇正对面,长桌的另一端。他径直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把柠檬茶放到桌上,又拿起餐巾抖开,铺在了膝盖上。
“你坐咁远做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