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当时听起来只是玩笑。没想到——这一次,又是一语成谶。
(二)幸运儿(下)
不过那时候,我的感觉真的非常好。
比起上一次住院时,每次醒来浑身都像被抽空了一样,这一次脑子很清醒,眼睛也不发沉,甚至还有力气和他说说笑笑。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异常轻松。于是抬头看着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不过……这次醒过来,我怎么觉得精神好多了?”
“一点都没有以前那种累得睁不开眼的感觉。”
我顿了顿,一本正经地猜测:“难道……我的身体已经适应低血容量了?不用满血也能复活了?”
他正在仔细查看床尾的化验单,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我,像是想笑,又轻轻摇了摇头:“不是适应。”
他说这一次,出血已经彻底控制住了,没有新的出血点,没有感染,也没有之前那些一环套一环的并发症。身体终于不用一边失血,一边拼命代偿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检查结果。
那些数字都在一点一点变好,血红蛋白慢慢恢复,凝血功能逐渐稳定,炎症指标持续下降。每一项,都像是在告诉我们——这一次,真的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护士拿着采血管走了进来。
她刚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他,忽然愣了一下:“你们聊了这么久?”
我笑着问:“怎么了?”
护士一边戴手套,一边忍不住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挺神奇的。”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采血管,又看了看我。
“上次住院的时候。”
“你每次从抢救室回来,醒过来后,说两句话都费劲。”
“主任问你问题,你基本都是点头或者摇头。”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这次倒好。”
“我进来抽血之前,你们两个就已经聊了半天了。”
那一刻,我们都真心以为,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后来再回想,那几乎是整段住院过程中,最平静、也最让人安心的一个下午。
但谁也没有想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三)科研价值
傍晚的时候,他又过来看了一次。
窗外的天刚刚开始暗下来,护士站偶尔传来推车经过的声音,监护仪的滴答声也变得像一种固定的背景音乐。
他坐在床边,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已经不是病情。
他问我:“醒来以后,有没有觉得饿?”
我想了想,“嗯,有一点。”
他说:“能觉得饿,是好事。”
我看着他:“你现在是不是连我想吃什么,都要分析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记录,语气认真:“当然。”
“你的胃口变化,也是恢复指标。”
我忍不住笑了:“整天开口闭口都是指标、数据——”
“你这个人是不是根本没有办法正常聊天?”
他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回答:“和你聊天,本身就是临床观察。”
我瞪他。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放松的样子。上次住院时,他因为我的各种意外,完全是紧绷的状态。
可是下一秒。
我的笑容忽然停住了。
喉咙深处,慢慢泛起一股熟悉的铁锈味。那一瞬间,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糟糕!
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在经历过那么多次抢救以后,我的身体似乎比大脑更早记住了各种危险。
我甚至没有思考,只是偏过头,下意识地把嘴里的东西吐进护士刚刚放下的弯盘里。
很少。只有几缕暗红色的血丝,混着一点细小的血凝块。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空气,像被什么轻轻按下了暂停键,那个熟悉的节奏,又回来了。
他站起身,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第一次大出血时,那种整个人被瞬间拖进抢救状态里的紧绷。
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那个医生开关,在一瞬间被打开。
护士听到动静也马上转过身来。他抬手示意她,先不用紧张,然后弯下腰,轻轻扶住我的下巴。
“你能感觉到这是从哪里来的吗?”
“喉咙。”
“鼻子有没有出血?”
我摇头。
“肚子疼吗?”
“不疼。”
“头晕吗?”
“不晕。”
他看着我,确认了几秒,然后才慢慢松开手,然后,拿起弯盘,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
那一刻,他眉间那道刚刚淡下去一点的竖纹,又重新出现了。
看着他重新严肃起来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不知为何想逗逗他:“你看,我是不是又来了?”
他抬眼看我:“你现在还有心情开玩笑?”
停了一下又说:“能开玩笑,说明——问题应该还不算严重。”
我听出来他语气里的那一点放松,胆子也大了起来,继续调侃道:“给你增加一点科研价值嘛。”
他看着我,一本正经:“你最好不要把自己的人生目标,设定成给医生提供病例素材。”
“这样会很惨。”
我终于笑了出来。
可是……这个笑容没有持续多久。
几分钟过去,弯盘里的血却一点点增加,不是大量涌出,只是很安静地,一口,又一口。
持续不断。
病房里的气氛慢慢凝固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拿起弯盘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久。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灯,检查我的咽后壁,没有新的出血。
可是弯盘里的血还在增加,他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缓缓把笔灯收回口袋。
“不是鼻子。”他说,“应该是胃。”
我看着他。
他停顿了一下,“可能是应激性溃疡出血。”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轻松。
“你的身体经历了太多次极限状态。”他说,“手术、失血——”
他低头看着我:“人在这种极度压力状态下,胃黏膜的保护能力可能会下降。”
“再加上之前治疗过程中使用过的一些药物,就可能出现这种持续性的渗血。”
他看着我,“不过还好……”
“不是……我担心的那个位置。”
他叫来护士,开始下医嘱——禁食禁水,留置胃管,药物保护胃黏膜,持续观察出血情况,同时复查血常规,做好必要的输血准备。护士推着治疗车出去了,他却没有马上离开,只是重新坐回床边,安静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奇怪。”
“这个居然不疼?”
他看着我,“这种出血,不一定会疼。”
我点点头,然后忽然又笑了:“所以……这是第一个并发症。”
我看着他:“看来我是真的准备把所有并发症都体验一遍。”
“要不……”
“你提前告诉我一下吧。”
“下一个是什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他就那么看着我,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难以名状。
……
补液和抑酸剂输入之后,出血很快停止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又闯过了一关。
但对于我来说,另一种不好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我把手慢慢放到胸口,隔着病号服,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可是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点沉闷的钝感。
很轻,却让我无法忽略。因为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
他收拾完东西,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低头问我:“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
我沉默了一会儿。其实这个问题,我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刚才不想说。
我看着他:“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
他眉头轻轻动了一下,疑惑:“为什么?”
我勉强笑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觉得已经给他添了太多的麻烦,我总想试着把一切表述得轻松一些。
“我猜一下。”我把手慢慢按在胸口,停了一秒。
“第二个并发症……跟这里有关。”
病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着我。那一刻,我知道,他已经意识到了。
我低声继续:“其实醒过来以后,我就感觉有一点不对。”
“胸口有点闷。”
“不是疼。”
“就是像压了一块东西。”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呼吸也比平时浅一点。总觉得……吸不到底。”
我看向他,“以前心衰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
我停了一下,又赶忙解释:“但是还好,没有喘不上气,也没有明显加重……”
“所以我觉得,可以先忍一下。”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很久以后,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赶紧解释:“我不是故意瞒你。”
“只是觉得……”
“这次好不容易顺利一些了,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他就这么看着我,过了几秒,才低声开口:“你知道吗?”
“这不是给我添麻烦,这是重要的临床信息。”
他说完,把凳子往我床边拉近了一点,“你总觉得,忍过去就是解决问题。”
我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又看向我的脸,然后才继续说:“你的判断可能是对的。”
“它只是一个信号,但我们可以积极解决。这样就不用像之前那样,每次都需要抢救。”
他接着半开玩笑地说,“那样,才是真正的添麻烦!”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所以……”
“我又猜对了?”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明明该板起脸批评,却偏偏被我这个像是在讨表扬的问题,弄得有些无奈。
“对。”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可能又猜对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认真了几分:“但是,我不希望你每次都靠猜。”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以后……你提前告诉我答案?”
他看着我,几乎没有犹豫:“以后请你提前告诉我症状。”
“不要等问到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