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责备。
之前相处了那么久,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危险,他应该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不听医嘱”——这是一个清醒的病人,在最危险的时候,依然想保留对自己身体的掌控。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空针筒,轻轻放回治疗车上。他没有示意护士打开插管包,也没有继续劝我。
良久,我在模模糊糊之中,听见他说了一句:“用吗啡吧。”声音依旧很稳,不是在和我商量,“先帮她熬过这一段。”
药液缓缓推进血管,一阵凉意从手臂蔓延开来。
很快。
那个一直死死攥着我胸口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不是突然消失,只是像有人终于帮我分担了一部分的重量。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窗外从灰蓝变成淡金,和煦的晨光透了进来。
药物终于开始发挥作用,呼吸面罩依旧在工作。可是渐渐地,它不再像是替我呼吸,更像是陪着我,一起呼吸。
粉红色泡沫开始减少,间隔越来越长。肺底那些湿重的声音,也终于没有继续向上蔓延——像一场暴涨了一夜的潮水,终于开始退去。
我瘫在摇高的床头上,全身的肌肉像被拧干的湿毛巾,连抬一下手指,都需要重新积攒力气。
可是我的呼吸终于安静了,不是面罩里急促的送气声,不是喉咙深处那种带着水声的咕噜,而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呼吸。
一口吸进去,一口慢慢呼出来。平稳得甚至让我觉得陌生。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又低头看了一眼我,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快赢了。”
(四)反反复复
接下来的几天,再也没有出现像那天凌晨那样惊心动魄的情形。
却也没有真正轻松下来——心衰像潮水退下去以后留下的一片湿沙地,看起来已经风平浪静,可只要风稍微吹一下,又会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半夜。胸口会忽然闷一点,呼吸浅一点。药再加一点,床头摇高一点,慢慢又能压回去。
真正开始折磨人的,反而是另一件事——疼。
之前为了熬过急性心衰,镇痛方案已经调得很保守了。那些可能影响呼吸、降低血压的强镇痛药,都被一点一点撤掉。
于是我只能靠自己熬。
我靠在床头上,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每一次吸气,都只吸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下来。
倒不是因为喘,而是因为疼——那道从右肋下斜斜划过整个上腹的切口,才术后几天。引流管还固定在腹壁上,每一次膈肌往下沉一点,都会牵着伤口深处一起动,疼痛一下子炸开的,每次都让我不得不放弃深呼吸。
偏偏现在,我最需要做的,就是深呼吸。
他站在床边,刚准备把听诊器贴到我后背上,动作却停了下来。
看着我吸到一半,又因为疼痛停住。他没有催,只是把听诊器重新挂回脖子上,在床边坐了下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了一句,“现在疼成这样了?”
我点点头,刚吸了一口气,眉头就立刻皱了起来,“每次吸到底……”
“就痛得发抖。”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几秒,才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一直没敢给你加强镇痛。”
他慢慢解释道:“前几天心衰反反复复,强阿片类药物会抑制呼吸,也可能让血压再掉一点。”
“我一直在调剂量,可又不敢调得太狠。”
说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床尾的医嘱单,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
“这几天,我几乎每天都在改镇痛方案。”
我忍着疼,还是笑了一下,"所以我是你的人体旋钮?”
“今天拧左一点,明天拧右一点。"
他居然也被逗得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很浅,“差不多……”
“不过,目前这个旋钮貌似意见很多。”
我立刻接了一句,“主要还是厂家服务不到位,售后也不行——”
“……嘶!”
话说到一半,我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整个人一下僵住,右手死死按住肋下的切口,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同时淡了下去,“怎么了?”
我又喘了一口气,手按得更用力了,小声嘟囔:“要不……”
“还是插管吧。”
空气忽然安静了。
他刚刚重新拿起来的听诊器,又停在了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插管。”我皱着眉,小声重复了一遍。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不像惊讶,更像是一种“你到底在说什么?”的不可思议。
他盯着我看了两三秒,最后竟然被气笑了,“你认真的?”
我点点头。
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在强行把一句“胡闹”咽回去。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全是无奈:“前几天最危险的时候,我劝你,你死活不肯。”
“现在氧合稳定,没有任何插管指征。”
他顿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结果,你主动要插管?”
我小声辩解:“疼……”
“现在喘也疼,不喘也疼。”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胡搅蛮缠的小朋友。
过了半晌,才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知道插管是什么吗?”
“它不是止痛药,更不是让人偷懒的办法。”
他把听诊器放回腿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插管的目的,是在呼吸衰竭的时候保命。”
他停了停,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很浅、很无奈的笑,“你前几天拼了命才自己走出来。”
“今天因为疼,就想自己再走回去?”
我抱着肚子、弓着身子又喘了起来,疼得眼眶都有点发红。最后,只能委屈巴巴地小声说:
“那……我尝试申请一下,总可以吧……”
他装作板起脸的样子:
“不批准!”
“不同意!”
“申请驳回!”
我小声抗议:“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他看着我,停顿了一下,又开玩笑似地继续道:“还有——”
“前几天,我求着你插管,是你自己拒绝的。”
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今天,轮到我拒绝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