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还没死,别啰嗦
止血药开始起效的时候,我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身体是真的到了极限。
刚才那几分钟的折腾,又硬生生失去了将近几百毫升血。
几百毫升,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对现在的我而言,却足够把最后的清醒,一点一点抽走。
我能感觉到止血药沿着静脉缓慢推进,能感觉到冷沉淀一袋接一袋挂了上来,可眼前还是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天花板上的灯慢慢散开,最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光。
监护仪的滴答声也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身体变得很轻,意识却在不断往下沉。
“看着我。”
他的声音忽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别闭眼。”
“回答我。”
“能听见吗?”
有人在重新测血压。
有人在抽血复查。
护士不断压低声音汇报最新的数据。
可他一句话都没有接,只是一直叫着我的名字。
一遍。
又一遍。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急。
以前总觉得他话少,直到这一刻才发现——一个平时惜字如金的人,真正害怕的时候,原来也可以一直念个不停。
我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变成现实,怕我真的在他眼前安静地睡过去。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我还有一点点力气——就像他之前开玩笑跟我说过的,我是一个“记仇”的人。而这仅剩的一点力气,刚好够我再气他一次。
我费了半天劲,才把最后一点清醒聚到舌尖:
“……”
我张了张嘴。
“还没死。”
声音并不大,甚至虚弱得不像一句反驳。
可病房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所有人都听见了。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护士的手顿了一下,正在记录数据的眼镜抬起头,连旁边正准备调整输液速度的医生,也下意识看了过来。
他明显怔了一下,低头看着我,那表情复杂得几乎无法形容——后怕、恼火,还有一丝拿我毫无办法的无奈。
我缓了一口气,感觉胸口又开始翻涌。
他刚想再开口。
我又攒起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吐出几个字。
“别……”
我停下来,艰难地喘了一口气。
“啰嗦……”
声音轻得几乎散掉,可意思却清清楚楚。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眼镜低头看了一眼病历,又飞快瞥了他一眼;旁边的护士抿住嘴角,硬生生地将笑意压了回去。
他闭了一下眼,像是在极力压住心里的情绪。可环着我的那只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过了几秒,他才低低开口:
“行。”
停顿了一下,又说:
“还有力气气我。”
直到这时,旁边几位医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将我半抱在了怀里。
几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说话。
可是那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他们认识他很多年,知道他开会时向来惜字如金,抢救时冷静得近乎冷酷;平时除了病情,几乎不会和病人多说一句话,更不会轻易越过医生与患者之间那条清晰的界线。
但此刻——
那个一向最讲分寸的人,却像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二)她笑了
输血袋里的红细胞悬液,一滴一滴流进我的血管。
血压终于慢慢回升了一点,意识也像是被一只手,从很深很深的水底,缓缓捞了上来。
我感觉自己像一间刚刚经历过暴风雨的房子——屋顶还在,墙也没有塌,可里面已是一片狼藉。
刚才那一阵出血,消耗掉了太多的力气。我能听见声音,却已经分辨不清距离。
能感觉到护士换走了弯盘,能感觉到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只有他,好像还站在床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眼镜压低的声音,却明显压不住自己的疑惑:
“你和她……”
“到底在搞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刚才她那样,你也那样。”
“这算怎么回事?”
眼镜停了一下,似乎是真的想不明白。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却是出奇地平淡:“没什么。”
“谁愿意搞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又淡淡补了一句,“整天拆台。”
眼镜明显哽住了,大概是没想到,居然只等来这么一句,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
“嘴硬。”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听到这里,闭着眼睛,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那算不上是笑。顶多是在极度的疲惫里,听见最熟悉的人被说中了最熟悉的缺点时,身体不由自主做出的反应。
我真的只是动了动嘴角,没有声音,没有睁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去回应。
可他偏偏发现了。
脚步声从床尾慢慢靠近。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在我的虎口上,掌心很暖。
他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是不是在笑我?”
我没有力气回答。只是指尖轻轻蜷了一下,碰了碰他的手。
他整个人停住了。
下一秒,像突然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证据,突然转头看向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