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意他跟上,走上天桥,到了街对面,小雨已渐小至无。
略等了等红绿灯,穿过一截很短的斑马线,再走四五十米,街角的烤肉店,店门上方横屏流动着生日免单的字样。
唐文琪直接走过去,觉得烤肉不太适合早午餐,尤其那还是一个肚内空空许久的清雅少年。
拐弯,身后却没了动静,回头望去:那个高挺纤薄少年,正在烤肉店门前驻足观望。
“想吃烤肉?”
康云骐觑着她面色,摇了一下头,长腿一迈,几步就跟上。
街面一溜两三层小饭馆:湘菜、赣菜,川菜……还有馄饨水饺面馆,都算是家常。
竹里湾深处有几家装潢更精致的会馆,还有一家私房菜馆。看他慢腾腾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唐文琪指了指附近几个门店,让他自己决定。
康云骐从容镇定地站住了,眼下还不是午饭时候,但人流并不少。他有点选择困难,只拿眼看着唐文琪。
唐文琪问他的口味,得到的都是“随便”二字,真是叫她无语了。懒得吐糟这种难侍候的主,就“随便”进了一家,她吃过却觉得有点过咸的赣菜馆。
康云骐明明肚子很饿,却还不慌不忙都交由唐文琪决定。
若不是看他俊面上闪过一丝腼腆无措,还以为是个不理凡尘琐屑的养尊处优清贵大少爷:这小饭馆可就埋汰他了啊。
她实在没心情耐心问康云骐想吃什么。以前……总是指着菜单一个个问她的,现在轮到她,做不到。
点了一份炒粉,“随便”给他点了三菜一汤:清炒鸡毛菜,蒜苗腊肉,小炒黄牛肉,一盅瓦罐汤。有荤有素,应该还行吧。
康云骐能觉出唐文琪的低落,但他不知怎么办,有点茫然惶然,但也不是那么在意。倒也有点委屈:他真的不挑剔的,只要吃饱就好……
唐文琪吃着炒粉,依旧觉得咸了,但竟然没之前印象里的咸得发苦。
或许,对面男孩子的确秀色可餐,可以就着佐饭?
指节分明,修长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但执筷的右手指甲怎么长那么多?与左手不对称,显得有点妖娆女气。
嗐,她今天这是怎么了?光去注意一个男孩子长相了!好吧,借此转移注意力,“消愁”,也蛮好的。
康云骐安安静静、慢腾腾地吃着饭,看着乖巧得不得了。
美得如此低调,甚至没多少存在感,可能是他这般懒洋洋不张扬的温驯姿态消解了大部分?
*
唐文琪这段时间都没吃过多少东西,大多更是食之无味,觉出饥饿的时候少,有时就吃几个零食。
与陌生人同桌共餐也有点不自在,何况,无话可说,气氛沉闷压抑得很,于是还是谈起了江老师。
她并不想多说,只引导康云骐开口,自己就可以少想点有的没的……
康云骐直愣愣地接过话茬,与唐文琪断续说几句。好在江时宇老师经典事迹颇多,一时随便说说就不少了:
——课堂外他走路还是那一副昂首挺胸,眼高于顶,望天而行之姿,前面地上一沓钱,他也绝无看到的可能……
——明明是个数学老师,在课堂上活跃气氛时,总言及语文课本上的一些典故,甚至还会应和语文课节奏;
——会向学生撒娇,说自己头疼;会西施捧心地说自己身体不好,经常心疼,孩子们可千万不能惹他生气啊,一副先下手为强的讹人之姿……
——也会说被叛逆儿子气到了,儿子与他“不共戴天”,他只好离家出走,望同学们收留一晚(其实是想监督他们晚自习);
——在班级里,他儿子就是个倒霉话柄,各种毛病各种状况各种被教训层出不穷,然后也会各种治愈,有时不好再编,就编到他“孪生”兄弟身上……
……
两人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这唯一的共同话题。
唐文琪只觉回到从前。
那个还没有他的世界。
能一时沉浸到没有他的世界,那些幸福时光,无忧无虑,年少轻狂啊。
只是,遗憾的是,这个康云骐不是她的同学。
若是同学,每一谈起这些,就会畅快嘲谑,挖掘更多小细节,会一起纵声仰天大笑……
好吧,不能怪他,只是她最近心境有别。能得到这样美好的回忆,也是这几天里最轻松的时候了。
只是,为何她快活的时候,还会想到他呢?为何想到他,也还能在少年时光里欢笑?
*
唐文琪在门口站住,伸手去解锁,回头。
康云骐亦步亦趋,竟也跟着她上楼,到了她家门前!
好吧,她糊涂了,他没手机,身无分文,寸步难行;她也没现金,一时就跟着来……也没啥。
其实可以回到地铁站,给他买回家的车票就好,但这会儿……
急急推开厚重的木门,唐文琪一个踉跄,康云骐忙疾步上前,扶住她胳膊。
唐文琪推开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引动更恶心的孕吐反应。刚刚吃掉的一点炒粉,混着清汤苦茶水一起被呕吐出来。
康云骐站在门外,听她一阵撕心裂肺……摁下马桶,水声哗然,然后寂然。又等了片刻,听到她漱口,拉开门,忙上前。
扶她歪倒在客厅沙发上,让她靠躺着。
唐文琪极力控制。
这些天流不尽的泪水,时不时袭上心头的苦痛……她不想在陌生学弟面前去放纵这样的情绪,该打发他离开的。只是浑身无力,一动不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