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麦是周一下午来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排期表看完才进来,穿一件工装外套,耳后别着一支笔,笔帽咬得发白。他找了靠墙的位子坐下,没点东西,一直等到闻朝从吧台后面出来。
老麦在这个城市做场地做了十一年。底噪原来叫仓库三号,是别人手上的场子,他接过来的时候一个月开两场。他把名字改成底噪,说人声底下那层动静,好场子听得见。
「底噪,听过没有。」他说。
「听过。」她说,「城西,仓库改的。」
「三百人的场子,周五晚上有一档空着。」老麦把名片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着往前推,「唱四十分钟,三千。你自己带琴也行,用我们的也行。」
老周在吧台后面把杯子放下了。
闻朝把名片拿起来。名片上印着一行字,底噪 Livehouse,老麦。底下留了手机号。
「三个条件。」她说。
「说。」
「第一,只唱我自己写的。」
「行。」
「第二,试音单独给我四十分钟。不跟别人挤在下午六点那一个小时里。」
「我给你五十分钟。」老麦说,「第三呢。」
「台上要一瓶水。常温的,瓶盖拧开。」
老麦看了她两秒,笑了。
「就这?」
「就这。」
「成交。」他站起来,外套下摆扫过椅背,「周五下午三点过来,找我或者找调音的小何。你说的那瓶水,我亲自拧。」
「你怎么知道我。」她问。
「看了三天。」老麦说,「头一天我以为你是哗众取宠。第二天我听见你在第四首里改了个气口。第三天我把弹幕关了,又听了一遍。」
「听出什么。」
「听出你不是唱给他们听的。」他说,「我们这种场子,就是拿来给你这种人唱歌的。」
老周把人送出门,转回来就看她的脸。
「三千。」他说,「你在这儿一个月才几个三千。」
「一场。」
「你唱完那一场,人就认那个场子了。」老周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头还肯来我这儿听?」
「我第二天照常唱。」
「人家要是签了你呢。」
「签了也唱。」她说。
「他们那场子冷。」老周又说,「冬天没暖气。我一个老弟去过,回来感冒半个月。」
「那我多穿点。」
「你这姑娘。」老周把抹布抓下来又搭上去,「我拗不过你。」
「我唱完就回来。」她说,「第二天八点照常。」
「三千一场。」老周嘀咕,「三千。」
「你要不要跟我去。」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住。
「我不去。」他说,「去看你唱得好,我这店还开不开。」
老周被后面那半句堵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咕哝了一句什么,转身去码酒箱子。
周五下午三点,城西。
底噪是从一个旧仓库改的,进门是一条窄长的走廊,墙上贴满了历年演出的海报,边角一层压一层。舞台不高,一米二,地板是深色的木板,踩上去有回声。顶上吊着四排灯,调音台在场地后头,隔着几十米,像一个小小的岛。
调音师叫小何,二十来岁,戴着耳机,头发往后扎了个小揪。他把她的吉他接上线,试了两个音,抬头看表。
「压轴那位的时间超了,一会儿要重新校。」他说,「你这边,十分钟。」
「电话里说的是五十分钟。」
「电话不是我接的。」小何把耳机挂了半边在肩上,「弹唱的话,够用了。你唱两句我听听。」
她没唱。
「人声那路,不要压限。」她说,「混响开一半,别加满。返送我只要吉他。」
小何皱起眉。
「你这个要求有点怪。」
「试一句你就知道。」
她把麦克风拉到嘴边,唱了一句。
那是《回音》的第一句。只一句,尾音落在板子上,撞到后墙,回来的时候薄了一层。小何原本半挂在肩上的耳机,被他整只手扣到了耳朵上。他在调音台上推了一个推子,又拉回来,换了另一个,再推上去。推完他抬起头,朝她比了个手势。
「再来一句。」
她唱了第二句,比第一句拖得更长。
小何按下对讲,冲台口那边喊了一句。那边很快跑过来一个人,是老麦,外套没穿,只套着一件毛衣。
「怎么了。」
「没怎么。」小何说,「压轴那把麦,一会儿全给我换到备用通道上去。」
老麦看看他,又看看台上站着的人。
「五十分钟。」他对闻朝说,「你慢慢来。」
那天下午她试了四十分钟。她试的跟嗓子无关,试的是这间场子的回声。她在台上换了三个位置,末了选定离鼓架半步的地方。那个位置唱出去,人声出去是直的,撞到后墙回来是散的。
小何后来跟老麦说了一句话。他做调音九年,头一回碰上自己找位置的歌手。他还说,那把三百块的麦在这间场子里能出这个声,他没见过第二个人。
老麦没接话,只让他把下一档的预算重算一遍。
五点半,老麦把拧开的水放在台口的小凳上。瓶口朝外,位置摆得很正。
她试完音,坐在后台的箱子上,把歌单重抄了一份。
歌单抄了两份,一份贴在琴箱里侧,一份塞在外套口袋里。七首歌的顺序她排了四遍,头一首是新写的,压轴是《花瓶》,《回音》放在第四位。她本来想把《回音》放得更靠后。想了想,还是搁在中间,让听得懂的人在中场就听出来。
后台的镜子上贴着前几场演出留下的贴纸,一层压一层。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完看了一眼,把碎发别到耳后。
票三天前就没了。老麦说三百张,开票四个钟头售罄,一半是那几天跟着热搜来的,另一半是乐迷群里被一个视频带来的。
七点四十,队伍排到了巷口。门口有个穿黑T恤的男生问检票的,今晚几场。检票的说,七点半一场,八点半一场。男生问,那个直播的女生第几场。检票的说,第二场。
男生应了一声,把票塞回兜里,说那得等一会儿。
前面是暖场乐队,四个人,本地小有名气,叫南墙。他们的歌吵,鼓点密。台下跟着晃,场子热得很。人挤到台前,手机举成一片,前排有个女生一直在喊主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