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至少把歌手名改一改。」他说,「两个字太短,搜索的时候容易被吞。」
「吞了就多搜几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边说了句祝你好运,挂了。
挂了电话没过多久,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苏照。
「看见了。署名那一栏,对了。」
她回了一条,还没全对。
苏照没再问,回了一个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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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晚上八点,半盏照常开播。
她先唱了两首旧的。弹幕从头到尾在问同一件事,问这首歌为什么搜不到好位置,问首页为什么没有,问是不是被平台限了。
第三首唱完,她把吉他抱正。
「今天晚上唱一首我自己的,叫《拾》。」她说,「先说清楚,词和曲都是我写的,页面上也是这么写的,你们不用替我猜。」
弹幕刷过去一片。
她低下头,起了前奏。
第一遍是原调。唱完她没停,直接进第二遍,降了半个音。第三遍她把伴奏收了,清唱。
三遍连着唱下来,直播间的人从两万三涨到五万一。
有人问你为什么同一首歌要唱三遍。
「第一遍给你们听。」她说,「第二遍给我自己听,我想看它降半个音是什么样。第三遍给它自己听,它得知道自己不带伴奏也站得住。」
有人问这首歌写的是什么。
她没有马上答。她把手从弦上拿下来,搁在琴身上。
「去年冬天。」她说,「有一天晚上我在这张吧台后面擦杯子。店里电视开着,放一个颁奖礼的重播。台上有人唱歌,主持人念了一遍词曲作者,念了三个名字,都不是我。」
「我把杯子擦完,放回架子上,走到门口。那天下雪,我没带伞。」
「回到住的地方,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的楼。」
「我没开灯。坐在床边,把那天晚上在脑子里转的那段旋律哼了两遍。哼完去找纸,没找着,撕了一张旧信封的背面。写到四点多,写完笔一扔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的时候,那张纸压在腿底下,蹭花了两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撕,把它抹平,夹在书里。」
「这首歌就叫《拾》。捡起来的那个拾。」
直播间静了两秒。
弹幕里先动的是一个人。那个 ID 她见过,从她第一场直播就在,从来没刷过礼物,也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
他打了一行字。上次你在酒馆唱的是《花瓶》,那天晚上我坐在第三张桌子。
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确实有个人坐在第三张桌子,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中途出去过一次。
然后弹幕开始动。
先是一条,再是十几条,接着整屏都在刷同一件事。有人扒这首歌的谱子,有人问封面那张照片是在哪儿拍的。有人把歌词抄下来发进评论区,底下就着这一条又抄了一遍,还贴上歌的链接。
一个 ID 说,我刚把这首歌发到宿舍群里了,六个人,四个说好听。
另一个回,你发晚了,我发到群里已经三个了。
到十点,播放量从四万七跳到三十一万。后台那条曲线拉出一条很长的竖线,小杜截图发过来,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
她没看截图。她还在唱。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唱到第六遍的时候,在线人数是十一万四千。
十一点差十分,她的页面下面多出一行东西。
那不是推荐位。那个位置是付费榜的榜一,再往上一格是新歌收藏榜的头名。头名后面跟着数字,两万三千四百,跳了一下,两万三千五百。
新歌收藏榜上原来那个第一,数字是一万零七百。
两万三是平台给单个账号设的购买上限。
那个账号的 ID 是一串数字,头像一片灰,主页只有一条三年前的转发。
他没有留言。
直播间里刷了一屏的问号。有人认出这个 ID,翻出一段旧闻,那是这个人仅有的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评论区第一条高赞问,他为什么会来听这首歌。底下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数,把手放回弦上,接着往下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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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下播是十一点五十。
设备收好,吉他从架子上取下来,用布擦了一遍琴身,放回琴盒。半盏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末了剩吧台那一盏。老周在门口算今天的账,铅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她背着琴盒出去。外面起风,门口的招牌被吹得晃了一下。
回到住处过了十二点半。她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
播放量四十二万。收藏还是两万三千五百出头,没有动。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躺下。
凌晨两点零六分,电话进来。屏在黑暗里亮了很久,她才摸到。
「你起来看。」小杜的声音有点抖,「你起来看一眼就行。」
她坐起来,打开那个页面。
转发那一栏多了一条。
转发的人她认识,全网都认识。那个号做乐评做了十一年,粉丝一百七十万,一条转发能带起一首歌。他的转发栏里挂着两条规矩,是粉丝替他总结的。一条是,他从不夸新人的歌。另一条是,他从不骂新人的歌。
这一次,他转发那一栏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转发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九分。
「他那条底下两万条评论了。」小杜在电话那头说,「我看了十条,都在问一个字是什么意思。你猜他们问的是哪个字。」
「哪个。」
「他是不是想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来。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灯扫过天花板。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往下拉。播放量在跳。四十二万,四十三万,四十四万。
她翻回来,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
第二首,下周一交。
写完她看了一眼窗外。风还在,把对面楼顶的一根晾衣绳吹得直响。
她想起签约那天江砚问过她,缺什么。她当时说缺时间。
现在她想,时间算有了。缺的是把三十首一首一首拿出来这件事,得从今晚开始算。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