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秋天,冷得早。八月十五刚过,已经有了霜意。
江小白最先感觉到的不是冷,是黑。
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石板地。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敲过一闷棍,她撑着地慢慢坐起来,手往旁边一伸——碰到了一个更冷的东西。
硬的,僵的,人的形状。
她屏住呼吸,让眼睛适应黑暗。月光从头顶一个小小的气窗里漏下来,像一线银丝,刚好落在那东西的脸上。灰白的皮肤,半睁的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暗色的痕迹。
是一具尸体。
那痨病鬼。死了三天了。
她嫁过来第十二天,连他的脸都没看清楚过几回。现在他倒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而自己被人扔在这间屋子里,和他关在一起。
江小白缩回手,往墙角挪了挪。背上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但她没叫。叫没用。她从花轿进门那天就知道,这个家里没人会听她叫。
门忽然开了。
一束灯笼光刺进来,江小白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
一个穿绸缎寝衣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光照着他的脸——五十来岁,胖,嘴角往下耷拉着,酒糟鼻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这是她的公公,吴家老爷吴茂才。他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漆黑的过道和呼啸的风声。
吴茂才把灯笼搁在门边的地上,搓着手走进来,回手把门关上了。
“儿媳妇啊,你可别怪公公狠心。”他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黄牙,“你婆婆的意思是让你殉葬。这么年纪轻轻的,陪那痨病鬼去地下,多可惜。”
江小白靠在墙角,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公公心疼你。”吴茂才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头慢慢逼近的畜生。
“你先跟了公公,等过阵子风声过去了,公公给你换个名分,你还是吴家的少奶奶——”
他又走近了一步。
“你要是听话,公公疼你。你要是不听话……”
他的手伸过来了。
江小白的手指摸到了什么。冰凉的,铁的。是墙角一堆杂物里露出的一截剪刀尖。
她没想。她什么都没想。
剪刀捅进吴茂才肚子里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叫出声,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她拔出来,又捅了一下。这次他叫了。
声音尖锐而短促,被风声吞掉了一半。
她停手的时候,地上已经看不出人形了。那把剪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缠着碎布和血沫。
江小白站起来,拔开门闩,跑了出去。
穿过过道,穿过院子,穿过那道从她进门那天就没再踏出过的门槛。
身后的灯火被她甩得越来越远,脚下的路越来越黑。
她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风从耳边刮过去,脚底板被石子硌得生疼。
一束白光劈过来——军车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橡胶轮胎擦过碎石路面。车停了。
一只军靴踏出来,不紧不慢,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她跪在地上抬头,车灯太亮,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轮廓逆着光走来。
军装下摆被风掀起,猎猎作响。
“司令,是个女人。”那人没说话。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
光影凛冽,宿命沉沉,那是她濒死幻境里,唯一伸向泥泞深渊的救赎天光。
可美梦易碎。
下一瞬,刺骨的冰水兜头浇落,撕碎所有虚妄的温柔——
江小白是被一捧冷水泼醒的。
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淌,冰得她一个激灵坐起来,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床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五姨太!您可算醒了!!”
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小丫头片子,梳着双丫髻,手里捧着个小茶杯,杯底还晃着两片没倒干净的茶叶。
表情惊喜交加,像是看见了诈尸。
江小白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诈尸。
不太吉利,但很准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她的手。
这双手太细了,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手背上有好几处红红的冻疮,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她翻过手腕,腕子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成色不好,表面有些发乌。
内侧刻着两个字。
她凑近了看。
小白。
江小白。上辈子叫这个名,这辈子还叫这个名。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铜盆里的水珠沿着她的下巴滴在被子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五姨太?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
小丫头声音都带了哭腔。
“没事。”江小白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叫什么?”
小丫头愣住了,眼眶一下红了。“您连奴婢都不认识了?奴婢是春桃啊!”
“别哭。刚醒,有点懵。”
春桃松了口气,转身去倒热水。
江小白裹着被子坐在炕上,后背凉飕飕的,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还是她自己的一张俏脸,但其实不是。
嘴唇干裂,脸颊微微凹陷,皮肤更光滑紧致。
她闭上眼。昨晚在出租屋里改稿,改到凌晨三点,趴在键盘上睡着了。
她一个写网文的,写了十年,勉强够付房租。没养猫,没谈恋爱,社交圈子小到能在微信里凑一桌麻将都不够人。
活得像一个账号,不像一个真人。
然后一觉醒来——人换了,时代也换了。
热水端来的时候春桃又絮叨上了,说您昏迷了一天一夜,荷兰大夫来瞧过,说是风寒加体虚。
江小白没细听,脑子里还在急速运转。
先摸清情况。这是她前世扑街十年攒下的唯一一条生存法则——
开局多恶心都不要紧,稳住。
喝了两口热水,嗓子松了些。
春桃又给她换了一身干衣裳,她由着丫鬟摆弄,脑子里已经自动切到信息收集模式。
她耐心地套春桃的话,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府里都有谁,管事的是谁,老太太住哪个院——
春桃答得顺溜。
然后她试探着问娘家。
“我娘家人呢?我病了他们来过吗?”
春桃手里叠衣裳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来。老太太派了人去知会过,大少爷说知道了,连个回话都没给。”
江小白心里打了个问号。
又问大哥是做什么的,春桃含含糊糊说大少爷在家闲着呢。
再问爹娘,春桃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太太早就没了。老太爷……老太爷几天前刚殁了。”
早死的妈。刚死的爹。
她又试探着问了一些细节,春桃刚开始还答,后来就低下头去了。
江小白觉得这丫鬟好像是怕她伤心,有意不多说,便暂时打住了这个话题。
她挪了挪腿,想下地走走。
刚撑着炕沿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春桃一把扶住她,唠唠叨叨说您别逞强身子还没好利索。
她没理,扶着炕沿慢慢在屋里走了一圈。
走到梳妆台前停下来。
梳妆台上空荡荡的。一面旧铜镜,一把断了几根齿的木梳,一个首饰盒。
她打开首饰盒。
空的。
连个银耳挖子都没有。她盖上盒子,又打开看了一遍,确实是空的。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红楼梦》里尤二姐进贾府,也是首饰被收走,也是寒碜得不像话。
“春桃,我首饰呢?”
春桃正收拾炕上被弄湿的被子,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您忘啦?都……都给大少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