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在旁边张着嘴,半天合不上,先喊了句“娘呀”,又念叨“能买多少东西啊”,再说不出别的话。
江小白低头看着那张淡黄色的银票。
字迹工整冷淡,汇丰银行的洋文浮雕印在正中,像另一个世界递来的邀请函。
八千大洋。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
《射雕》是全年龄向的爆款,连载期间报纸销量翻了几番,单行本首印五千套三天卖空,文华书局的印刷机连轴转了两个月。
廖主编来信说,社里今年最大的进项就是这本书。
张恨水一本畅销书的稿费大概是八千大洋,她这本书的销量只多不少。
江小白开始在心里换算这笔钱的分量。
鲁迅在八道湾买那座前后两进、三十多间房的四合院,花了三千五百块。
燕京城里一块大洋能买十六斤大米,一个拉洋车的苦力从早拉到黑,一个月也就挣十到十五块。
小康人家一个月的开销,不过三十多块。
这八千块银元放在1927年的北平,够买两座大宅子。
折成后世的购买力,大概相当于好几百万人民币。
一笔巨款落袋,彻底摆脱窘迫处境。
她想起不久前,自己还蹲在台阶上算了半个时辰的账。
零本钱,零人脉,零靠山。
如今这笔钱安安稳稳压在妆奁夹层里——够她在上海租界过上两三年体面的日子,够她跑路了。
江小白把银票折好放回去,手掌在妆奁盖上按了片刻。
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得意,被她轻轻按了下去。
春桃在旁边站了许久,忽然开口:“您要走了吧!”
江小白转头看她。
春桃没抬头,手指攥着衣摆扭来扭去。
“您最近写稿越来越拼命,跟廖主编面谈也比以前多了。您藏东西的样子跟松鼠过冬似的。不,还是不一样——松鼠往外刨,您是往里收。一看就不打算在同一个树洞里过冬了……”
江小白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笑着摸摸小丫头的脑袋。
“好啦,去厨房看看午饭做好了没——吃完了下午还要赶稿。乖!”
心思被看穿,却依旧从容淡定,跑路计划稳步推进。
《射雕》红透了燕京城之后,连督军府的深宅后院也没能幸免——名气响彻整座城池,无人不知江砚声的大名。
沈秋婷是最先沦陷的。
她原本只认账本,对“武侠”二字嗤之以鼻,觉得那都是闲人才看的玩意儿,无聊得紧,荒唐得紧。
直到那一日,沈秋婷路过厨房,听见春桃正压着嗓子跟烧火丫头讲连载,讲的是江南七怪醉仙楼赌斗——韩宝驹的马骑不进楼,柯镇恶一杖敲碎了酒坛子。
沈秋婷端着茶碗站在门外,竟硬生生听完了一整段。
回过神时,那茶早已凉透了,凉得像冬夜的井水。
她怔怔地望着碗底,心里头涌起的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隔天,沈秋婷便让丫鬟去了报馆,把缺的过刊全补了回来,一本一本,小心翼翼地摞在床头。
许如茵倒是从来不掩饰。
拿到第一套单行本那天,她便搁在枕边,每晚睡前必读一段,读完了还要跟丫鬟点评,说:“黄蓉的衣裳,肯定没我的好看。”
那语气里,满是娇滴滴的得意。
老太太起初只听她们念叨,左耳进右耳出,不以为然。
后来不知哪一天,她随手拿起许如茵扔在桌上的一本,戴上老花镜翻了几页——这一翻,便再也放不下了。
从此每隔几天,老太太都要把说书先生请到院里来,专讲《射雕》。
全院女眷都得听,一个也不许落下。
这天午后,正讲到杨铁心与包惜弱重逢。
院里摆着几张藤椅,阳光暖暖地洒下来,照得人昏昏欲睡。
那盲眼的老清客坐在当中,头发花白,惊堂木一拍,沙哑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逼出来的。
女眷们听得聚精会神——连素来只埋头书卷的孙曼青,都放下了手中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