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云听完,转身往后院走。军靴踩在泥地上,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沉得很。
围在门口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后院柴房门口,叶锦宁被春桃扶了出来。
她素布衫领口拉得高高的,遮住了伤臂,脸色依旧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江小白从过道追过来,下意识伸手拉住了陆沉云的衣袖。
她脸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着急:“她叫叶锦宁,是燕京协和女子师范的音乐教师。学生告发了她,那些人抓的就是她。她一个姑娘家,被抓回去就完了。司令,你能不能——”
陆沉云抬起手,手掌轻轻往下一压。动作很轻,却瞬间截住了她后面的话。
他转向张季良,声音不高,吩咐得干脆:“带她从后门走,稳妥送到地方。”
张季良点头应下,上前一步从春桃手中接过叶锦宁的手臂。
他动作稳当利落,扶着她胳膊的力道分寸刚好,像对待任何一个需要接应的人,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
叶锦宁抬眼看向他,微微颔首,眼神里是了然的郑重,没说一个谢字。
张季良也没多话,侧身引着她往后门走,脚步不快,刚好能跟上她的节奏。
后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张季良拉开车门,等叶锦宁坐进去,便绕到了驾驶座。
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碎石,沿着官道往燕京城的方向去了。
江小白站在后门口,远远看着轿车越变越小,尾灯在杨树林阴影里闪了一下,便没了踪影。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身后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警卫兵端来一盆热水,搁在旁边的石墩上,里面搭着一条干净毛巾。
陆沉云拿起毛巾拧干,抬手朝她脸伸过来。
江小白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
温热的毛巾敷上额头,不轻不重地擦过她的颧骨、下巴,把那几点干涸的血痕一点点洇湿、抹净。
他的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脸颊,温度偏低,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
全程一句话也没说。不是责问,也不是等解释。就是沉默。
沉默得比刚才的枪口还让人喘不过气。
江小白闭着眼,睫毛轻轻发颤。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逃跑的计划只有她和春桃知道,连董淑都只当她是去白云观上香。是巧合,还是他一早就在盯着她?
她不敢想。更不敢问。
她现在这副样子——不合身的粗布衫,满身别人的血,头发里还沾着枯草。逃家的人赃并获,赖都赖不掉。
毛巾被丢回盆里,水面荡开一圈淡红的涟漪。
陆沉云看着她擦干净的脸,目光在她泛红的眼尾停了半秒,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回家。”
说完他便转身,朝官道上另一辆黑色轿车快步走去。背影笔挺,沉得看不出半分情绪。
江小白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五姨太,走吧。”春桃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她才回过神,慢吞吞跟了上去。
夕阳把陆沉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踩着那道影子往前走,心里清楚得很——
这趟回家,这笔账。
他迟早要跟她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