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又补了句:“你糊涂啊!”
这话里似有几分痛心疾首,但不多。
许如茵立刻接上,声音比沈秋婷尖了整整一个调门:“小白,你知不知道外头多乱?我在戏班的时候亲眼见过拐子怎么拐人——长得好看的女的,叫几个地痞拿麻袋一套就扛走了。
你一个单身女人落到那种人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说到后面,许如茵眼眶竟然红了。
不是装的,是想起了戏班里失踪的姐妹,声音哽了一下。
可嘴上没收住:“你读过书的人,怎么比我还糊涂!”
她说完竟跺了跺脚。
老太太一抬手,许如茵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嘴还瘪着,拿帕子狠狠揩了下眼角。
江小白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像真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她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只是在府里闷久了,一时兴起想出去走走,散散心。怎么就成逃家了?”
江小白看看沈秋婷,又看看许如茵,最后看向老太太,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无辜。
老太太没正眼看她。
眼皮一抬,声音不高,却让整间正房的空气都跟着一紧:“把外头候着的,都给我叫进来。”
先进来的是门房赵老头。
赵老头弓着腰,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五姨太今儿天不亮就出了门,只带了个小丫头春桃。”
然后是赶车的老王头。
一进门就哭丧着脸,说五姨太在白云观把两个卫兵遣回来了,让酉时再去接。
自己在道观外头等了整整一天,等到天黑去问,道士说五姨太早走了。
“我那魂儿都吓飞了,赶紧去禀了司令——好在司令说五姨太已经回了府,不然我这把老骨头——”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后怕得声音还在打颤。
两个烧火丫头被领进来,垂着脑袋磕磕巴巴地指认。
说司令带五姨太回来的时候她们亲眼瞧见了——一身靛蓝粗布衫,头发编成独辫,辫梢扎着蓝布条,脸上还有灰印子。
要不是司令站在旁边,都不敢认那是五姨太。
洒扫婆子进来,说今儿去偏院收拾。
屋门关着倒没锁,推开一看——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柜子里衣裳全在。
桌面干干净净,连根头绳都没落下。
满屋子的人,大气不敢出。
老太太的贴身婆子黄妈最后一个上前,手里捧着那只红漆描金的妆奁匣子。
匣子打开。
珍珠耳坠少了一对。
老太太给的实心金镯子、翡翠镯子、红宝石银簪,还有银票——全在里头,纹丝未动。
老太太往匣子里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哼。倒是有几分骨气。”
沈秋婷实在没忍住,嘀咕了句:“骨气?我看是傻气。穷家富路,好歹带张银票再走。就这点心眼、这倔脾气,还逃家——死在外头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许如茵眼眶已经不红了,跟着点了点头,语气不再尖利,倒带了几分真心的惋惜:“就是。傻得要命!”
董淑抬眼看了看江小白,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究只是低下头,叹了口气。
孙曼青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仿佛有一点想笑。
但她忍住了,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用碗沿遮住了唇角。
老太太把佛珠往炕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茶碗盖子又跳了一下。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老太太再开口时,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老刀,刃口不亮,却削铁如泥。
声音又冷又厉,一句接一句,中间连喘息的缝隙都不留,像连珠炮似的劈头盖脸砸下来——
“五丫头,哪儿亏待你了?”
“衣裳你留下,首饰你留下,连个招呼都不打——上回停了你的炭,那也是你自己有错在先。把份例全贴了娘家。我不罚你,这府里的规矩往哪儿搁!”
“你自己凭良心说,自打你进了这个门,谁磋磨过你?谁作践过你?”
“你把咱家当土匪窝,把我们都当贼防啊!”
老太太手掌又往炕桌上一拍,茶碗盖子再跳一下,声音骤然拔高——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看我饶不饶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江小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