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头。
许如茵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甲慢慢陷进手背的肉里,掐出几道白印子。
“司令,我头疼。”
陆沉云没有回头。他把那面小旗端端正正地插在沙盘边缘,又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一面蓝色旗子。
“那个老军阀已经死了。你不用再拿这些话当敲门砖。
有正事就说,没正事回你院里歇着。”
许如茵站在原地,手指越掐越紧。
她来之前在心里搭了一台戏,想了无数种陆沉云可能的反应——司令可能会皱眉,可能会叹气,可能会耐着性子说一句“别闹了”。
可司令没有皱眉,没有叹气,连“别闹了”都没有说。
他只是在摆弄他的沙盘,像摆弄一道跟她毫无关系的防线。
许如茵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一件过了季节的衣裳,被翻出来看了一眼,又被叠回去放进了柜子深处。
过了很久,陆沉云才转过身来。
烛光跳了一下,他看见许如茵站在灯下,手指头快把手背掐破了,脸上那层精心描画的胭脂也盖不住底下透出来的苍白,像是纸糊的灯笼,里头的光快灭了。
陆沉云沉默了一息,把手里的旗子搁在沙盘边上。
“如茵。”他的声音放软了半寸。
就那么半寸,却像一根针,一下子扎进了她眼眶后面最酸的那块地方。
许如茵抬起眼。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偶尔叫一回,末尾总是往下沉的,像是把她的名字从一堆公文底下翻出来,拍掉灰尘,端端正正摆好了,才开口。
“你今年十九了。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愿不愿意去念书,真正地念些书?
北平有女子师范,有女子中学,你要是愿意,我让张副官安排。”
许如茵的睫毛颤了一下。
忽然就想起那一年,她刚到府里,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是他给请了先生。
头一天上课,她攥着毛笔在描红纸上写横竖撇捺,手抖得厉害,墨汁洇了一大片。
后来她偷偷往外看了一眼——他站在门外,廊下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先生说她学得快,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册描红本现在还在她柜子里,压在衣裳底下,纸张已经黄了,字迹也淡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她没有舍得丢。
这些年他给她的东西——
四季衣裳,首饰,月银,识字的先生,一个没人敢欺负的院子——
她都收得好好的。
唯独他本人,她不敢开口要。
但今天,许如茵想问个明白。
“司令。”许如茵抬起眼,声音发着抖,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
“为什么老五可以,我就不可以?”
烛火猛地蹿了一下。
书房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陆沉云看着许如茵,那目光里没有厌烦,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认真到让她害怕。
“如茵,我一直把你当妹妹。
当年把你从戏班接出来,是因为你太小,不该被推进火坑。
这些年我给你的,是一个兄长能给妹妹的全部。
但再多的,我给不了。”
他停了一拍,烛火又跳了一下,许如茵看见陆沉云的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咽下了什么更残忍的话。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跟你办离婚手续,让娘认你做义女。
你依然是陆家的小姐,往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嫁谁就嫁谁——
我给你备嫁妆。”
许如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想过司令会拒绝自己,想过他会沉默,但她没想过他会说出“离婚”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抖落一件外套上的灰。
陆沉云为了江小白,连她这个挡箭牌都不需要了。
“我不会离婚的。”
许如茵的嘴唇在发抖,声音碎得像被风撕开的布条,眼眶红得快要兜不住泪水,但下巴还是倔强地扬着,
“司令,你要是这样偏爱老五——你会害死她的!”
烛火没有动。
空气没有动。
但陆沉云的脸色变了。
不是被威胁的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从他眼底一寸一寸漫上来,像冬天的河面一点一点结冰。
“如茵,不要伤害小白,哪怕是一点点。”陆沉云看着许如茵,那目光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
“否则你不会想知道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