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婷头一回经过客厅没被震跑,反倒停下来站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种不大习惯的空落落的表情。
许如茵走到哪里都夹着叶锦云留下的那只空琴谱夹子——枣树下坐着也夹着,廊檐下站着也夹着,腋下仿佛长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江小白有一回望见她抱着谱夹坐在枣树底下发呆,橘猫蜷在她脚边,仰着头跟她一起往上看——
树上只有两只麻雀在愣愣地站桩。
一人一猫就那么仰着,姿势一模一样,许久许久都没换。
江小白站着看了很久,才悄悄走开了。
几天后,陆沉云差人把许如茵叫去了书房。
许如茵站在书房门口,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上回她自己跑到这儿来,搽了粉,抿了胭脂,捏着嗓子说头疼,被他一盆冷水浇得抬不起头,还跑去威胁江小白说要泼她镪水……
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琴凳底下去。
不过,司令找她过来,不会是为了江小白要秋后算账吧?
她就是说说,怎么可能真的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
司令不会要赶她出府吧?!
许如茵越想越怕,忍着怯意,咬着下唇推门进去。
陆沉云站在沙盘前面。他没有什么开场白,开口便说:
“京华大学音乐系这学期开始招旁听生。系主任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说过了,你的名额已经批下来。
将来成绩够得上,还有机会公派留学。”
许如茵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张了好几次,嗓子眼里却堵着东西。
“这桩事原不是我想起来的,”陆沉云看了看她,
“是小白——她说你有才气,有天赋,叶老师走了,你却不该就这么撂下。”
许如茵从书房走出来,脚步像踩着棉花。在回廊转角,迎面碰上了江小白。
许如茵往走廊当道一站,把江小白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老五,”她下巴微扬,声音却有些飘,“叫司令把我打发去上学,你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把我弄走了,你就没后顾之忧了,是不是?”
江小白靠在廊柱上,端着茶盏慢慢想了想。
末了,坦坦然然地点了下头:“对。把你送出去念书,你就没空跟我抢了。
我现在可稀罕司令了,不想把他让给别人了。”
许如茵脸上的表情忽然打起架来。嘴角要往上翘,眼眶却往下坠。
她把手往背后一抄,别过脸去望枣树,鼻子里哼了一声。
可那一声气怎么听怎么不对,不像哼,倒像鼻子刚狠狠酸过一场。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她低下头,脚尖去碾青砖缝里一株刚探头的草芽子,碾了好一会儿才收住脚。
再抬起脸时,睫毛上还是湿的。
她轻轻说了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不像在跟眼前这个人讲话,倒像在说给脚边那只路过的蚂蚁听。
“谢了。”
许如茵走了。
江小白在原地看着她拐过回廊,才端着那盏姜撞奶继续往老太太院里走。
她最近迷上了复刻二十一世纪的网红中式甜品,厨房里隔三差五就飘出椰浆和姜汁的香气。
老太太喜欢甜食又怕甜,嘴刁得很,每回尝完都板着脸说“不够甜”,但次次都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江小白摸透了她的口味,便把甜品方子整理了给沈秋婷。
她撺掇沈秋婷把王府井大街那个鸡肋的小门面改成奶茶店,一卖就爆,生意红火。
江小白拿干股分红,单独存着,打算将来一分不少地寄给叶锦宁。
她想得很清楚:中式甜品是将来社会经济繁荣后劳动人民的智慧产物,收益当然应该给劳动人民的党。
干革命不能缺钱——这是她在偏门送走叶锦宁时说的话,也是对自己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