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天就是端午。
春桃在厨房里帮着董淑张罗节礼,糯米泡了好几盆。
粽叶的清香从后院一直飘到偏院。
江小白让她也包一篮子粽子,分成两份,一份送给大嫂和侄儿,一份送去精神病院给大哥。
春桃提着粽子出门时,表情有些不情愿。
上回大少爷来府里闹事把她吓得不轻,小丫头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但她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篮子挎得更紧了些。
送东西的勤务兵回来复命,说大少奶奶收了粽子哭了半天,又让他带话多谢五姨太惦记。
又说大少爷看着老实多了,还问司令怎么样,问五姨太身体好不好。
似乎是戒了毒,人清醒了不少。
江小白听完没什么表情,把手里那页稿纸翻过来继续写。
她想,不能太信任毒狗,先撂下这事,等陆沉云回来再说。
善意是本心,防备是自保,以目下的乱局之中,分寸二字江小白始终拿捏得稳稳当当。
过了两日,春桃从廖主编处取读者来信,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廖主编给的,”她把信封搁在桌上,“说副刊编辑多抢了两张广和楼的戏票,想着江砚声先生应该感兴趣,就一起塞进来了。”
江小白把两张戏票抽出来翻了个面。
广和楼,二楼雅间,《射雕英雄传》京剧改编。
她想起上个月沈秋婷在饭桌上抱怨过——叫伙计去排队,排了大半天,轮到跟前票没了。
为这事沈秋婷念叨了好几天,说这戏如今火得一塌糊涂,票比过年的火车票还难抢。
江小白当时埋头喝汤,没敢接话。
前世她也听说过有京剧版的《射雕》。
据说编排得不太行,武打软绵绵的,全没有原著里那种刀光剑影的爽利劲儿。
老戏迷们都说远不如传统戏目……但那是近百年以后的事。
民国正是京剧的黄金年代,名角辈出,服化道上花的钱和心思比现代只多不少,排一出新戏的阵仗绝非后世可比。
她还没看过民国的京剧呢。
江小白把票翻过来又翻过去,心里痒痒的。
可只有两张。
家里人又不知道她是江砚声,这票的来历不好解释,总不能拿着两张票去跟老太太说“廖主编送的,因为我是江砚声”——那今晚的饭桌就得改成三堂会审。
也罢,过几天家里自己买到票了,再大家一起去看,这回就先带春桃一个人去了。
“春桃,”她把票举起来晃了晃,“过两天咱俩去看戏。”
春桃正在擦桌子,听见这话,抹布往桌上一搁,眼睛瞪得溜圆。
她把那件新做的花布衫从柜子里翻出来,往身上比了比,又叠回去,又翻出来,问她自己戴哪个头花好看。
江小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屋里转圈,嘴上给她参谋——
那个红的太艳,蓝的素了点,你皮肤白,戴粉的好看。
春桃便把粉的头花往头上比了比,又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江小白笑着看小丫头,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陆沉云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她有些想他。
不是那种坐立不安的想,是那种在做别的事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他不在这座府邸里——听不见他军靴踩在回廊上的声音,写稿子时没有人坐在炕桌那边批公文,没有人用那种平淡的语气问她“又在写什么”。
她把这种想念压下去,坐到书桌前开始处理读者来信。
牵挂藏于心间,但不能打乱自己的步调,笔墨在手,她有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春桃帮江小白拆信封,按她教的法子分类。
空泛夸赞的放一堆,发泄情绪骂人的放一堆,剩下的十几封才是真正需要回复的。
春桃一边拆一边嘟囔,说这个人写了整整三页纸夸蓉儿怎么怎么好,就是没问任何问题也没说自己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