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闻峋垂下眼帘,“只是随口一问。”
文生泽话音落下的瞬间,文与霏感到右手掌心传来一阵挛缩。
家法她尝过。
戒尺落在皮肉上,嗒、嗒、嗒。十指连心,疼得厉害。
那时的文生泽讲,“晓得疼了,就晓得闭嘴了。”
于是如今的她果然学会了闭嘴。
她垂下视线,没再说话。
文生泽并没有发现墙角里的垃圾,它们很好地被扫帚掩盖住,如现在的文与霏一样,尽力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他交代了一句就走了,闻峋目送着文生泽离开,神色从温和渐渐转变为漠不关心。
书房里静了下来。
片刻,闻峋低声道:“文大小姐真是没什么心机。本想给我个下马威,如今反倒欠了我人情。”
文与霏胸口堵着一口气,忍了又忍,“这人情,我不认。方才的事我本就是要承认的,是你拦着我。”
闻峋音量又恢复了正常:“我只是不想看一场‘父慈子孝’的戏。文小姐,文家的家法如何我没见过,却知道更残忍的,你要不要听?”
文与霏强撑着冷脸,没有答话。
“那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要背的家规叠起来,厚得一只手几乎握不住。那些字句,不仅写在册子上,还被简化了,刻在一面面壁画上,画在一件件瓷器外,绣在睁眼闭眼所瞧见的帐间。”他声音低了些,“她后来死了。”
闻峋目光扫过满架藏书,低声开口:“你父亲带我回家前,私下问过我一句——‘走投无路了该怎么办’?
我那时只觉费解,文家铺面常年盈利,外人眼里正是风光无限,何来走投无路一说?
他当时只沉默,半句不曾多言。可来到苏州,看着外头乱象丛生,我才算稍稍懂了他的难处。
眼下苏州正要县市分治划界,府县为田产税款拉扯不休,商团又要被官府收编改制;济南惨案过后全城抵制日货,旧渠道断了大半,乡下水匪还时常劫掠市镇商铺。一边是新政要落实,一边是宗族旧规死死捆着家产传承,内有立嗣分产的纷争,外有时局动荡的倾轧。
时局常变,人都被推搡着往前,谁也不知道眼前的路通向哪里。这条路上,有人看见摔得血淋淋的同胞,有人看见止步不前的产业,文与霏,你看见了什么?”
他没等她回答,已经坐了下去。书架上的镜子恰好接住一束斜阳,刺目地亮了一瞬,又暗下来。镜面光洁如新,照出了她的脸。
她看着自己的脸,有些失真的陌生。
怔神间,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
人影投在地砖上,拉长,缩短,晃了晃,不见了。
谁?
她几乎要追出去,脚刚抬了半步,忽然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随即惊疑地转头看向闻峋。
他已经重新拿起一本书,低头翻着,神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
好得很。
他方才那番话,从来不是说给她听的,字字句句,全是讲给门外偷听的文生泽。什么新旧、实业、世道抉择,皆是她平日藏在书房、反复翻读的进步书刊里的论调。这些激进文字,莫说文生泽是什么看法,若是知晓她日日研读,定会厉声斥责。
可闻峋借着她的藏书、她的书房,当着文生泽的面,不动声色立起一副通达世事、懂实业革新的模样。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窘迫——
可怜之人留不久,有用之人才站得稳。
闻峋这时端详起手中的钢笔,语气随意得很:“确实比毛笔好用。这是你父亲的还是你母亲的?”
“你这个——”
“这个什么?”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干净得很,“大小姐莫不是嫌弃我从穷乡僻壤来,没见过世面?”
文与霏慢慢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声音平下来:“这支钢笔被你碰过,我不要了。送你。只是希望你的回礼,比我的贵重才好。”
闻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又抬眼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不服气,有惊疑,还有一种他一时辨不清的东西。那东西沉在眼底,不是受挫后的颓丧,反倒明亮亮的。
他忽然好奇,这样一个横冲直撞的大小姐,此刻不生气,到底在想什么?
他没问。
只是垂下眼,兴致淡淡地弯了弯嘴角:“好。”
文与霏也在看着他。
她在想,她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