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够伤人自尊的。
“你心里……对我是什么看法?”他最终这样问道。
“爹爹挺好的……”文与霏说。
这话太过敷衍。文生泽还想再问,倒是文与霏先接上了话:“但我……不懂爹爹。”
文生泽目光一暗,片刻,沉沉道:“是你母亲,选择将你留在文家的。”
是她没打算带走你。
这突然的一句话,让文与霏的心像被一把生锈的钳子狠狠拧了一下。
疼,又有后怕。
怕那锈渍会让这颗心即便愈合,也埋下病灶,或者干脆就坏死了一块,再无复原可能。
“都过去了。”文与霏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文生泽却隐忍着某种情绪,问道:“她给你讲了那么多故事,有没有讲过《玩偶之家》?”
“讲过。不仅讲过,还带我去剧场看过。”
“嗯。《玩偶之家》里,娜拉天真又依赖着丈夫。后来为了给丈夫治病,她伪造父亲签名暗中借债。此事暴露后,她本以为深爱她的丈夫会挺身承担,对方却痛斥她毁了自己的前程。”文生泽语调平和,却将文与霏的思绪牵回了那个夜晚的剧场。
那个美丽却没有自我的女子,一步步走向了观众期待的反抗。灯火阑珊的剧院里,坐在她身旁的母亲哭了,温热的眼泪滑进掌心,她假装没有看见,静静地坐着。
文生泽继续道:“娜拉大梦初醒,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父亲和丈夫的‘玩偶’,从未作为独立的人存在过。最后,她与丈夫深谈后,决然地摔门而去,离开了那个家。”
当时没能完全懂的故事,被简单的点拨一番反而顺畅地流入了她的脑海里,一下领悟了某种见不得光的真谛。说是领悟,也不尽然,这么些年,她学过的思想总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能燃起人的斗志,却又让人不明所以。
因为书里讲的独立、自我,好像是与现实脱节的,她隐隐约约能从生活的琐碎里感到自己的一丝挣扎,只是为什么挣扎?她还不能完全说清楚。
此时想起妈妈,又想起这个故事,她仿佛能看见舞台上的光影与现实交错,那个决绝女子回过头来,竟与母亲的脸庞重合。
母亲离开那天,天色阴沉。行囊不大,许多东西,她都留在了这个生活多年的家里。文与霏不是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不能留下?
“不再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是折磨。幺幺,我从小就被修剪成一株规整的盆景——举止要合乎闺秀风范,思想却不必有真正的根系。我的爹娘说,女人无需读书,只需嫁个好人家。嫁人后,你的爹爹也觉得,我该安于内宅,相夫教子,让这个家热闹起来。可我觉得枯燥极了。我向往自由,想去草原纵马,在夜空下弹琴,想凭自己的本事挣钱,而不仅仅是为了你——幺幺。我的生活里只有你,和你的父亲。这很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在我这寥寥的一生里,竟指不出,到底是身边的哪一个人有错。”
她说:“所以,幺幺,我想走了。想去看看,娜拉出走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你别难过,我会一直给你写信。这些年教你的道理,就是让你在没有娘的世界里,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她给了文与霏她不曾拥有的根。
所以,文与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伤心。
只是看着母亲生活过的痕迹,一点点从自己的世界里淡去。
可是啊……她仍然非常、非常地想她。
而父亲,似乎的确对母亲再无眷恋,此刻他的神情依旧平静:“我与你娘不同。她孑然一身,可以说走就走。我手下还有那么多等着开饭的工人,有需要我支撑的家庭,有你这个女儿。我的眼里,既要装下被生活所困的可怜人,也要装下文家亲族那挺直的脊梁——这,也是文家的颜面。”
蓦地,他又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不过,你一直做得很好。你学习成绩优异,课外活动也做得出色,从小到大,你的奖状都摞满了一格书架。你举止规矩,言谈也有风度。但是为什么,最近老师跟我讲,你常常心不在焉呢?
“还有,没去接闻峋的那天,你根本没去学校,你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