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父亲办厂,用的本就是我母亲的钱。只不过你父亲出了力又出了谋略,说好股权五五分,我母亲没要。后来家中光景不如从前,她才收下了你父亲坚持要给的份例。宋帆然那些人之所以传我是‘私生子’,多半是撞见过你父亲与我母亲见面。宋家——在北平也有产业,不是么?”
文与霏愣住,她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是闻峋看过来了,闻峋知道。他把帽子摘下,漂亮的眼睛暴露在光线里,被紫的蓝的光一照,说是郁闷也不尽然,想必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爹娘去后,顾及我年纪小,又将这些份例还了回来,交给了你父亲,或许是因此,你父亲照顾我。所谓的收养,真要算起来,还说不清谁赚谁亏。
文家产业的确到了艰难的时候,连方才那样的人,都急着要来踩一脚。你如果想要顾及家里的事,且不论你现在能力够不够——毕竟家中生意你连皮毛都不懂,就算懂,那你就不能去读大学了,因为你现在就要开始着手了解家中生意。
到最后呢?你家中亲戚不会同意一个女子掌家。
退一万步讲,就算同意,就不知这生意还能不能挺到那一天。你想想,你爹那么精明能干的人,都难以转圜,我们能怎么做呢?
所以,你爹希望你嫁人,一则以后的生活有所保障;二则,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读大学,甚至攻略更高的学位,这是你心中的梦想。至于你父亲为什么想收养我……”
“还用我说吗?我若能救得了生意,我便救;如若不能,也许凭我的能力,家里至少有最后一份保障。还有,文家需要人来延续香火。”
闻峋将帽子丢在沙发上,它却骨碌碌滚了下去:“说起来,我爹娘把所有的钱,甚至自己的儿子都给了你爹。真是无私啊,无私到我都觉得有点荒唐。可惜,我没我爹娘那么慷慨。”
他看向她,声音微沉:
“怎么样,文与霏,要不要叫哥哥?”
文与霏缓缓松开握紧的手,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不要。”
“嗯?”
她抬眼直视他:“我说,不要。”
“既然你不想留在文家,那也不用留。当然了,我说了,你也不会听。我家的生意,我的确不懂,你说的每一个问题,或许都一针见血;单一个问题,想要解决,都是难上加难。但是,你能做的,我未必就不能做。”
“嗯,好啊。”闻峋语气自然地应声,“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性格高傲也在所难免。”
“你想说我恶劣,就直说吧,我也不否认。但我觉得它有个更好听的词。”
闻峋疑惑地看来。
文与霏扯扯嘴角。
“野心。”
她说:“读大学,我要;照顾这个家,我也要。所谓的岌岌可危,我看未必,不过是为你的到来而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闻峋耸耸肩:“年轻气盛是好事,可是啊,文与霏,我觉得你很难挣脱这些枷锁。”
文与霏背过身去:“走着瞧。”
身后静了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响起,渐远。
透过窗的倒影,她看见闻峋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庭院里独坐的老者。他宽松的衣裳还勾了线,一块垂下来的细长布料在身侧轻轻晃着。明明是滑稽的,可穿在这样有棱有角的人身上,丝毫不见窘迫,反倒有些合了这场面的倨傲。
她忽然对父亲常挂在口中的“脊梁”有了具象的见解。
将要落雪的天,文与霏却觉得燥热,将外套轻微地松了松,垂下眼睛。
-
不远处,宋持将目光从文与霏身上收回,朝身旁几位客人微微一笑:“瞧见没?那位就是苏州长宁绸庄文老板的千金。”
围坐在他身边的,正是今晚宴席上的焦点人物——几位从上海、北平来的商界翘楚家的公子。其中一人笑道:“文老板我倒是记得。上月舍妹看中一款苏绸,还属他家的货最精细,我妹妹都不怕麻烦,亲自不远千里来苏州挑缎子。”他话锋一转,“不过昨日与令尊品茶时,倒是没听他提起文老板这号人物?”
宋持颔首露出些赧然:“家父生意上的事,我不大了解。只是听说近来日本丝商势头很猛,他们用座缫车、扬返机这些新式机械,出的生丝匀整度远胜我们手缫的土丝。更别说人家讲究科学养蚕,丝质稳当,本钱还压得低。如今日丝在国际市场上压价倾销,咱们这些苏州丝商,不亏本就要丢单子。为这个,商会会长没少来找家父商议。”
旁边那位银行家的公子轻叹:“今年各行当都艰难。不过,如今日本生丝出口量跃居世界首位已是既成事实。若贵乡的会长还固守‘祖传工艺不可易’的旧念,只怕……”
宋持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手背,神色微沉。身旁人察觉了,便斟酌着开口:“听闻令尊力主引进新式机械振兴产业,不知眼下可有什么进展?”
眼前这两位家中都是苏绸的老主顾,谁不知道他们正在新式机械丝与传统手工丝之间观望。宋持自然不会说自家短处,却也实在露不出笑意:“万事开头难。革新之事总要经历些磨砺。但说到底——”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咱们都是中国人,终究要力挺自家的产业。”
两位贵客相视一笑,宋持也顺着气氛展颜。其中一位摆手道:“宋兄这话说到这份上,我们哪还有犹豫的道理?自家人不撑自家人,难道还去捧外人的场?放心,这道坎儿,咱们一起迈过去。”
几人举杯共饮。北平的公子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家里也常提成家立业四字。有时自觉年岁尚轻,还想在父母跟前多偷闲几载。可如今眼见时局纷扰,家业责任都压在眼前,倒叫人……再难安心做个闲散人了。”
上海来的那位却要洒脱许多,他闲闲地倚向椅背,唇角噙着丝打趣的笑意:“宋持,北平的兄台说起成家——我倒想问问,伯父近来可曾催你的婚事?”
宋持的笑意淡去。
他没说话,只将脸微侧,目光落在了文与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