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立在原地,耳根红得比天上的日头还要红。小狗儿似的,忠诚又乖顺。”
少女的心事柔软又甜腻,纵然文与霏只是旁听者,也不由得神情放松下来,方才萦绕心头的疑虑,渐渐化作了然。
只不过——“小狗儿似的”,是什么比喻?
柳明薇浑然未察觉自己的虎狼之词,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之中:“他当时说,‘小姐,莫怕。’”
“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听见这句莫怕,反倒愈发紧张,只当是山里出了什么祸事。可爹娘都在前方,四下静悄悄的,哪里有劫匪或是别的凶险。”
文与霏微微出神。她极少见到这般模样的柳明薇。
在外人嘴里,柳明薇向来是骄纵放肆的掌上明珠。可此刻在此间,哪里还有半分刁蛮骄矜。望着柳明薇的眼眸,仿佛能够窥见当年那个手足无措、惶然无措的小姑娘。
“他又道:‘小姐衣裙脏了,暂且用小人的衣裳遮一遮。待会儿禀明老爷,我们便下山去。’”
说到此处,她心底漾起隐秘的欢喜,伸手握住了文与霏的手。
“他还接着宽慰我:‘无妨的。小姐不必觉得难堪。女子到了这般年岁,总会遇上这样一回。’”
“……那时候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我也是在那时候,才慢慢觉察小腹一阵阵坠痛,衣裙之下,隐隐传来温热的湿意。”
柳明薇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才恍然记起,娘亲从前同我提起过的‘初潮’,大约便是这般光景。”
文与霏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断。
柳明薇轻咳一声,神色认真起来:“那时候我真恨不得通晓法术,若是可以,便将魏卓恒这一段记忆都给抹去。”
“可惜我不会。”
“所以他记得,我也记得。”
“他的外衣松松垮垮系在我的腰间,他就像个手足无措的愣头青,明明自己紧张得浑身发僵,还要强装镇定来安抚我。”
讲到这里,柳明薇脸上的笑意慢慢凝住,分不清心底是依旧留存当年的欢喜,还是掺进了别的复杂心绪。“后来,他问我……”
柳明薇抬眼望向文与霏。
“‘小姐,你可会介怀?’”
文与霏依旧沉默。
柳明薇也没有立刻接续下文。
隔着悠悠岁月重新提起这句话,当年那一番心绪,仿佛又重新翻涌到了眼前。
“我懂他的意思。”她的声音清亮,“他是怕我介怀,怕我讨厌他撞见了我最狼狈的模样。我那时便明白,倘若我真的说出一句介意,他第二日,恐怕便会主动辞去这份差事。”
“可我,又怎么舍得。”
文与霏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明薇,你可有想过你与他的往后?”
“怎么会没有想过。”柳明薇轻声道,“只是每每转念一想,便又不敢再往下琢磨。与霏,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明面上看,我是锦衣玉食的小姐,他是身份低微的仆役。可我其实并不真正了解他。多少个夜里,我辗转难眠,反复揣度,他究竟是不是我眼中看见的那般模样。方才你说他面目凶悍,我却从来不曾这般看待过他。你觉得,他是怎样一个人?就算是仅凭相貌的主观揣测,我也想听一听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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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峋立在柳宅门外的街边,车就停在身侧,他神色闲散,百无聊赖。门房早已在一旁悄悄打量他,看了半晌,上前躬身道:“公子,在外站着劳顿,不如移步进门,喝杯热茶稍作歇息。”
闻峋略一思索,也不故作矜持:“那劳烦你替我照看一下这辆车。”
“公子放心,小的守在大门,车一直在视线之内。”门房应道。
闻峋颔首,迈步走入柳宅。
这处宅院格局并不算开阔,抬眼环视,大半景致便可尽收眼底,同文公馆的气派,自然无法相提并论。就在他四下观望之际,余光瞥见回廊角落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看便是习武之人,站在四方回廊的转角,手中握着一柄短刀,正反复摩挲检视。
这些日子闻峋见惯了温文儒雅的士绅,见这般身手利落、沉默寡言的武人,反倒生出几分兴趣,便迈步上前,打算向他打听客厅的方位。
可就在他将要走近的刹那,一道冷冽的眼风骤然扫了过来。闻峋目光落定,一眼便看见了那人眼角那道疤痕。那道伤痕不算狰狞,却叫闻峋的脚步倏然停住。
魏卓恒缓缓收起手中的小刀,抬眼看向来人。
闻峋眯起眼睛,脖颈轻轻一斜,凝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