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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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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爹看向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我不如自己主动承认错误,先发制人,好过被动被指摘。”

丛莲斟酌片刻,小心翼翼道:“宋家毕竟与咱们家交好,更何况老爷对宋持公子也十分倚重,若您今后要依靠宋家的势头,今日何必去揭那宋帆然公子的丑事?”

文与霏驻足,转头看她一眼,神色间竟浮起一丝浅浅的怜惜:“你以为我若顺势而为,依着宋家,就真能护我一世周全?”

丛莲被问住了,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她。

文与霏目光投向远处的荷塘,声音清浅:“女子在世,总有人说,只要懂得依附,找个牢靠人家,便能一生无忧。可是丛莲,你有没有想过,到底什么才算‘牢靠’?”

丛莲略有些茫然,犹疑着道:“这……当然是别人眼里看来的,宋家家世雄厚,小姐嫁过去定能衣食无忧,不对吗?不…好吗?”

“衣食无忧是不错,可这样的人生是被牢牢钉死的,像院子里的那些盆景树,明明一副欣欣向荣的模样,根须却从未真正扎进土地里。一旦旁人不再照料,便立刻枯萎死去。”

“小姐,您还有老爷……文家富裕……”

“你觉得出嫁的女子离婚后回到母家还能如从前一般?若如此,我爹为什么还想收养个儿子,二叔又为何是如此态度?”

丛莲怔怔看着她:“奴婢不明白,小姐是说……”

文与霏微微颔首,眼底清明:“我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外面世界的变化已经翻天覆地,可女子始终像是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一代又一代逃不出去。”

“笼子?”丛莲喃喃重复一遍。

文与霏缓缓继续:“‘仰人鼻息难自立’,过去闺阁之中教养的‘三从四德’,讲究的是听命顺从。为什么?因为一旦女子失去倚仗,世人会说她失了规矩,失了靠山。可归根结底,不过因为她没有自己的银钱、自己的本事,终究无法在这世上稳稳立足。”

丛莲顿时心头一震,似被触动了什么,小声问:“可这世上又有几个女子能挣到自己的银钱,能真正靠自己过活呢?”

文与霏叹息:“这便是症结所在了。世道从未给女子铺出一条能自立谋生的路,女子想读书,世人便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想谋生,世人又笑她抛头露面不知廉耻;即便家里开明,也多半只是给几本闲书消遣,供养着,却并不真的教她立身安命的本事。”

丛莲轻轻点头,眼底渐渐亮了些许:“小姐这样一说,奴婢倒想起来了,前儿听老爷和堂叔闲聊,堂叔说起一位女士呼吁女子自立,还创办学校,提倡女性工作,很多人却都觉得她大逆不道。”

文与霏微微颔首,神色微凝:“你看,即便是那样有识见、有胆魄的女子,也少不了被人诋毁、被世人非议,更何况我们这些普通女子?就算心里想自立,想挣脱依附于人的境地,可若无力谋生,自然无法迈出这一步。说到底,经济上的不自由,才是真正的牢笼。”

丛莲叹道:“小姐说得这么透彻,奴婢竟从未想过这些。”

文与霏柔声道:“你没想过,倒也不是你的错。这条崎岖的路上,已经有很多盏女士们为我们点亮的街灯,抬头便可瞧见。可分岔口,终究还是要我们自己决定。”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睫:“就是不知道,这条路要多少年,才能变成广阔大道。”

丛莲闻言,眼底微红:“小姐……”

文与霏正欲再开口,却见廊角站着一人。

她下意识看过去,见是闻峋,刚才那番有些发热的情绪顿时收敛,表情重新变得镇定从容。

闻峋也不说话,瞧见她神色微变,只抬了抬眉,手里那枚铜钱还在不急不缓地往上抛着,稳稳接住,手法熟练得仿佛工作就是干这个的。

文与霏扫了一眼那铜钱:“你倒自在,像在自家院子。”

闻峋手里的铜钱一顿,似乎轻笑了一声,眼底有几分促狭:“难道不是?”

“这可是文家。”文与霏轻咬住“文”字,似笑非笑地提醒他。

闻峋眸子一转,掠过她脸上隐约的防备,唇角又挑起来,慢悠悠地往她面前迈了一步:

“‘文’和‘闻’都念一个音,还分笔划多少?”

“…”文与霏微微抬头,他对视,语气里带了一丝凉意:“族谱里写个名字,真能换来归属感?”

闻峋倒也不恼,反而轻哼一声,唇角笑容更深,低声道:“归不归属,倒也不是靠族谱说了算的。”

他略一停顿,又似认真似玩笑地看她一眼:“再说了,难不成你心里还真把我当外人?”

文与霏听出他语气里那丝刻意的逗弄,脸上却不动声色,只低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才是那个到处防着别人、不肯轻易认家的呢。”

闻峋眸中微光一闪,唇边那抹笑意淡去些许,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好像在确认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难得地带了点认真:

“你错了,我从不防着家里人。”

文与霏微微一怔,没料到他忽然正经起来,竟有些措手不及,脱口而出:“什么意思……”

话刚出口她便顿住了,望向闻峋,心里忽然明白自己差点露了怯,赶紧闭了嘴。

闻峋倒是又笑了,低头把玩手里的铜钱,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不过,这防不防的,也得看是谁。是你的话——得防到底。”

他说完这话,微微抬眼,瞟了她一眼,眸底带了点狡猾。

文与霏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撑进来胀开,只匆匆丢出一句:“懒得与你说这些。”

她转身便要走,却听身后闻峋慢悠悠道:

“你方才说,这到底是文家,我想了想,确实如此。”

她停下步子,回头看他:“你又想说什么?”

闻峋将手里那枚铜钱轻巧地抛了过来。

文与霏下意识抬手一接,铜钱稳稳落在掌心,带着他的体温,星点的温热。

她抬头看去,闻峋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道:

“既然你觉得我不该那么自在,那往后你可得多盯着些了,毕竟……你才是正经文家大小姐。”

闻峋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瞧了她一眼,半真半假道:

“站着做什么,跟上来呀?”

文与霏攥紧那枚铜钱,露出一丝警惕:“做什么?”

闻峋笑:“既然文大小姐觉得我自在得不像话,我便带你也去自在一回。”

他这副面容,倒教人理解“祸水”一词的由来了。文与霏移开目光,又很快挪回来,不过瞬息间的事。稍微犹豫了一瞬,抬脚跟上了他:“你倒是很会替自己开脱。”

“哪里是开脱?”闻峋笑了笑,侧目看她,“只是文小姐平日规矩太多,我怕你连这院子外的月色什么样都不知道。”

文与霏被他说得有些哽嗓子,转头瞥了一眼庭外。只见月光清朗如水,正缓缓地洒满了这偌大的宅院,叹了口气:“还能是什么样,不就和这里差不多?”

闻峋笑得意味深长,倒也不再多说什么:“我带你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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