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摸出剩下的纸,点了一张,纸烧得快,一瞬就化作红边黑骨。
“你娘给你写信了?”他忽然问。
她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眼神落在那点香火的光上,语气平缓。
“宁伯拿着信去找你的时候特别开心,也没想着回避我。不过看来,你看完信哭了。”他说,“眼睛肿得快看不见缝了。”
她别过头:“你真闲。”
他没回嘴,只是说:“我娘没给我写过信,她不识字。”
“她活着的时候你们一直在一起,也用不着写信。”文与霏轻声道。
她发誓,这句话是用来安慰他的。
“确实。”闻峋淡淡。
她抱着臂站着,没再说话。鼻子忽然有点酸,心里头刚刚那点疼又浮了上来。
“你娘挺厉害,”他忽然开口,“说走就走。”
她盯着那团火:“那我不是说来就来么?我看见你烧纸,一下就走了过来。”
他没笑,抬眼看她一会儿。
“你还疼吗?”
她以为他说的是肚子,过了一息才明白,他问的是别的。
她没答话。
香快烧完了,闻峋将手里的纸也投进去,不急不缓地送进火盆,顺便等一场注定没回应的对话自然收场。
她抱着臂站着,刚想说晚安,忽听他说:“我小时候,常想她是不是也怕疼。”
闻峋碎碎念道:“我记得有一回儿她摔倒了,伤口还没指甲盖大呢,就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接着说:“她很怕疼。说实话,也遗传给了我。”
文与霏不知道今晚他怎么随意找些话题来说,而显然两个人最不想提起的应该是“母亲”。可偏偏这个人蹲在月光底下,做着在这宅子里应该犯忌讳的事儿,就有种诗意。
破碎的诗意。
“你怕疼?”文与霏听见自己这样问他。
“你以为?上次被柳家下人打是真的很疼好不好。”他如诉常事。
“可我怎么听柳如薇后来告诉我说你有些功夫在身上,而且比常年做护卫的身手还要高?”
“其实哪怕来了文家,我也一天没有懈怠过。文与霏,你很怕吗?其实我也一样。”
她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是指她很怕他进入这个家成为父亲看重的人,然后她和母亲都渐渐在这个公馆里淡去声息。
但文与霏第一次懂他的怕。
无根的浮萍,不知是好是歹的武艺,单凭这两样,一身单薄,两手空空,祈求活在这个动荡的世界上。
文与霏心软了。
虽然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他今晚和她说话的目的。
但如果连这个都要猜忌,文与霏会拿自己去和畜生作比较。
“闻峋,你可以在我家住,我以后也不会为难你,只是——”
“大小姐,没有你这句话,我也能在文家好好的,你这么一说,反倒显得是你同情我,你施舍我。”
“对。只是你要一直乖顺听话,因为文家的家业也好,家里的规矩也好,都应该由我来守住。哪怕有一天你不再是个外人,你也要分清楚,在我爹之下,我才是老大。”
闻峋一身单薄的黑衣裳,在阴暗的黑夜里,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过头来看她。
他心里觉得好笑,可是看见她眼睛又不这么觉得了。
她的眼睛没有眨,是费力撑着的,只不过语言角悬着一颗泪,那泪里应该不是家的味道。
大抵是母亲。
想母亲吧。
闻峋走上前去,鬼使神差地用指腹擦过她的眼角,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懊恼。闻峋垂下头,擦了擦自己的指腹。
“行。”
他说。
“如果可以的话,你来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