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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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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公馆的书房里没点灯。

闻峋坐在案前,手指间夹着一枚铜制灯座,翻来覆去地转。灯座边缘有一处翘起的铜皮,很薄,他的指腹从上面碾过去,刮出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但终于将灯座搁下。

桌上摊着一张图。不是圣贤书,也不是账册。是城里厂区的动线图,描得极细,哪条巷子通哪条街,哪个哨卡几点换岗,哪处河道岔口能靠船,全标得清清楚楚。

唯独几处不起眼的岔路和物料转运口旁边,落了极淡的墨点。

这是他花了半个月梳理出来的。一条藏在民间厂区物料运输缝隙里的夜路,不走明面调度,不沾官场往来。

这是柳家私下挪用公用物资、夜里偷运的通道。柳家是强盗出身,这些年披了实业的外皮,骨子里没改。他家的钱,没有一分是干净的。

没错,柳家。

还有魏卓恒。

柳家派出来值守这条夜路的人,就是魏卓恒。一个在柳家跑了多年腿、守了多年暗差的下人。辛苦,钱少,看着上头的人锦衣玉食,自己连给柳明薇买件像样首饰的钱都攒不出来。

闻峋见过他,但上次没怎么动手。

这一次,让魏卓恒自己踩进来。

诱饵是一批厂区备用物料。数量不多,值不了几个钱,不会引来明面上的稽查。

找的中间人是个常年跑各家厂区的行商。市井小人物,无门无派,只认银钱。这种人最不起眼,也最不容易被人怀疑。

傍晚,此人按闻峋授意的话术找到了魏卓恒。

话术拿捏得刚好,不谄媚,不刻意,只说偶然听闻柳家今夜有隐秘转运的差事,手头有一批闲置物料,可借柳家的夜间通道顺带送出,不走明面报备,事成之后利银全归魏卓恒,无需上交,无人知晓,无人核查。

末了还添了一句:听说柳家近期要盘活私下实业,默许底下人酌情变通,不必事事拘泥规矩。

这话精准。魏卓恒在柳家做了多年下人,常年跑腿守夜,辛苦奔波,所得甚少。他素来认定自己手握隐秘线路的调度权,握着旁人没有的便利,只守着微薄月钱太亏了。平日里小贪小占已是常态,只是一直不敢做大动作,怕被上头追责。

如今听闻是柳家默许的变通差事,无需担责,无人监管,还能独得全部利银。贪念瞬间压过了仅剩的谨慎。

他丝毫没有怀疑这份突如其来的好运。在他看来,是自己常年勤勉值守,终于得了上层的默许优待。

他也一直想给柳明薇买一件首饰。

魏卓恒当即应下,语速急促,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欣喜,生怕迟了片刻这份好处就没了。

他敲定了转运时辰,夜半子时。彼时城内巡防换岗,值守最松,街巷空旷,河道上更是寂静无声。是他平日里惯用的运货时辰,一切流程都贴合他的固有习惯,让他彻底放下戒心。

中间人办妥此事,不多寒暄,转身便走。全程平淡自然,没留下任何与闻家相关的线索。

鱼已上钩。

夜半时分,城内灯火稀疏,街巷沉寂。远处厂区的机器轰鸣隐隐传来,衬得主干道愈发静谧。巡防队伍按着固定路线轮岗,时辰固定,路线刻板,常年未有变动。

魏卓恒按照约定时辰,悄然抵达河道岔口。他换了一身寻常服装,褪去了柳家差事的标识,看似寻常市井百姓。腰间暗藏号牌,那是他值守线路的通行凭证,也是他自以为的保命符。

夜色漆黑,无月无星。河面泛着微凉的水光,晚风掠过,带着湿冷的气息。

他站在岸边,心底满是雀跃。全然没有察觉周遭暗藏的凶险。在他眼中,今夜不过是一次无人知晓的私运差事,轻轻松松便能得一笔横财,能给柳明薇添不少东西。

他甚至能想着柳明薇掌中握着他的礼物,然后想他的样子。

他心中盘算,此次得手之后,往后可否常借这般由头,私下承接各类隐秘转运,慢慢攒下私财,能有一个自己的住处。或者说某一日真出了什么事情,能带着柳明薇远走高飞。

毕竟柳老爷不是什么好人,找死只是时间问题。而这个时间不会很慢。届时柳明薇若一无所有,他至少得算是一份倚仗。

不多时,一艘乌篷小船顺着水流缓缓驶来。船身朴素,无任何标识,看着与寻常夜行载货的船只别无二致。正是中间人安排的运货船只,也是闻峋提前布局的关键一环。

魏卓恒毫无防备,上前接应,熟门熟路地指挥船工靠岸、卸货。动作熟练,显然是常年做惯了这类私下勾当。他一边清点物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入这片河道岔口的瞬间,他的行踪、他的动作、他私自转运物料的行径,已经被另一拨人精准锁定。

这拨人不是闻家手下,与闻家无半点私交。是城内官方派驻的夜间稽查小队,专管城内私下转运、违规私运、物资外流诸事。权责独立,只听命于官方,不受任何世家大族牵制。

闻峋要的,从来不是私刑了结。那样太过拙劣,容易留下把柄,被人揪着不放,牵连自身。他要的是依规处置、顺势了结、无人追责的干净结局。

他提前半日,便通过官方渠道的隐秘人脉,匿名递了一则模糊线索。只点明“夜半子时,城西河道岔口,有人私运公用厂区物料,违规外流”。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多余赘述。信息简洁精准,足以让稽查小队重视,又不会暴露任何个人意图。

世道动荡,物资管控素来严苛。私下挪用、偷运公用厂区物料,本就是明令禁止的违规行径。轻则革职追责、赔付银两,重则按私盗公物论处。稽查小队本就夜夜巡查,得了精准线索,必然会准时赴岗核查,绝不会懈怠。

这便是最稳妥的借刀杀人。

借公家规矩,除私家隐患。借官方之手,了自身仇敌。

小船刚刚靠稳,物料尚未尽数搬卸完毕,远处忽然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踩着夜色由远及近,节奏规整,带着公务值守独有的肃杀之气。

魏卓恒心头猛地一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背脊窜上一层寒意。他常年游走在规矩边缘,对这股脚步声再熟悉不过。

是夜间稽查的队伍。

慌乱瞬间席卷而来。他下意识想要躲闪,想要弃货逃走。可这片河道岔口极为狭窄,前后无路可退。一侧是深水河面,一侧是高墙围栏,已然是绝境。

稽查小队迅速合围。灯火亮起,数盏风灯照亮了漆黑的河面,也照亮了岸边来不及掩藏的物料,照亮了魏卓恒慌乱失措的神色。

人赃并获,无可辩驳。

带队的稽查官神色冷硬,上前核查物料。一眼便认出这是城内公用厂区的专用物料,仅限厂区内部使用,严禁私人转运、私下外流。当即冷声问话,盘问他身份、来由、主事之人。

魏卓恒彻底慌了神,方寸大乱。他不敢供出柳家。此事本是私下违规勾当,柳家从未明面应允。一旦攀咬出去,柳家为了自保,定会第一时间舍弃他。届时他不仅罪责难逃,还会落得背叛主家、肆意妄为的罪名,下场更惨。

可他若是闭口不言、拒不交代,便是默认私盗公物、违规转运。罪名坐实,同样难逃重罚。

进退两难,皆是死局。

慌乱之下,他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时而辩解自己只是受人所托,偶尔跑腿。时而试图遮掩物料来路。神色慌张,破绽百出。越是慌乱,越显得心虚有鬼。在稽查官眼中,愈发印证了他蓄意违规、私盗物料的罪责。

风灯的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映出满眼的惶然。他直到此刻才隐隐察觉不对劲。这场突如其来的稽查,太过精准,太过凑巧。刚好卡在他卸货的瞬间到来。不早不晚,分秒不差。

可他已然身陷罗网。再清醒、再察觉蹊跷,也为时已晚。

-

闻峋想,柳家得知消息,应是后半夜。

柳老爷当会震怒,却不敢有半分异动。魏卓恒私运公物、违规操作,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依规处置无可辩驳。柳家若是出面保人,便是公然徇私、包庇违规,坐实了私下纵容下人触碰禁令、暗搞私运的嫌疑。只会引火烧身,连累整个柳家的实业根基与人脉口碑。

乱世时局,最忌明目张胆的逾矩。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便会成为各家攻讦、官方追责的突破口。柳家怎可能为了一个区区下人,赌上整个家族的前程。

权衡利弊之后,柳家只能果断舍弃魏卓恒。

至于柳明薇?

谁在乎呢。

闻峋此刻已经到了文公馆外,一身黑色长褂让他很好的融合在夜色里,他看着漆黑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没过多久,宁伯匆匆赶来。闻峋对他点点头,两人上了车,去接文与霏。

“文与霏就是去厂房看看吗?”闻峋心情不错,看看后视镜。

“哦,其实不是的,其实她想去小旋敖。”宁伯笑,“小姐说想看看您的老师呢。”

握着方向盘的手倏然收紧。

“什么?”闻峋的眼神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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