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身后两人骤然冲上前,一人死死架住父亲的胳膊,另一人伸手去拉扯母亲。父亲奋力挣扎,肩膀狠狠撞在坚硬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母亲力气微薄,被狠狠甩开,腰身重重磕在堂屋的桌角,疼得身形一颤。
闻峋猛地从炕上跳下来,赤着双脚,不顾一切往外冲。刚跑到外间门口,就看见父亲挣脱了束缚,反手抄起门后的粗扁担,横在身前,护住家门。
刀疤脸不再多言,伸手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刀刃雪亮锋利,他步步紧逼,父亲抡起扁担奋力劈去,他侧身灵巧躲开,刀锋顺势划过父亲的手臂。
父亲低呼一声,剧痛袭来,扁担瞬间脱手落地。
紧接着,刀疤脸抬手一刺,刀刃直直捅进父亲腹中。
父亲轰然倒地,眼睛依旧圆睁着,目光直直落在门口的方向,不肯闭上。
母亲尖叫出声,下一秒就被人死死捂住嘴巴,所有哭声都被闷在喉咙里,只剩细碎的呜咽。
闻峋红着眼冲上前,却被一人抬脚狠狠踹在胸口。力道巨大,他整个人直直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冰凉的廊柱,重重摔落在青砖地上。
一口气彻底闷在胸口,喘不上气,像是有千斤巨石死死压在胸腔。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他手指扣住青砖缝隙,拼尽全力抬头,望着院内的乱象。
那些人熟门熟路地搬着粮食,一袋袋扛出院门。木车轮碾过高高的门槛,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门口传来随意的嗤笑与抱怨:“这也没什么油水。”
“话不能这么说,这算是今年最富裕的一家了。”
杂乱的脚步声、车轮声渐渐远去。院门被彻底敞开,深夜的冷风浩浩荡荡灌进院子,吹得桌案上的灯火猛地一晃,随即彻底熄灭。
闻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狼狈地爬到父亲身边。父亲的手还松松攥着落地的扁担,双眼未闭,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滑落,已经半干,凝成了暗沉的红。
“不要,不要…”他喃喃着,又慌忙爬向母亲。母亲斜靠在桌腿边,头颅歪向一侧,一只手死死按着受伤的腰,另一只手无力地伸向门口的方向。眼眸依旧睁开,只是眼底所有的光亮、温度,尽数消散,彻底空了。
十二岁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出门寻大夫,然后看着大夫摇摇头走出门去。
“怎么会呢?不会的…”
父亲的手尚且温热,余温未散。母亲的手,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就这么跪在两人中间,一动不动,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膝盖发麻,像是和冰冷的青砖地面粘在了一起。久到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蒙蒙晨光顺着敞开的院门洒落,落在地上那一滩早已凝固的血迹上,也落在他光秃秃的双脚上。
他不知何时脚底划开了一道伤口,血早已止住,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
整整一夜,他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浑身一直在发抖,嘴里胡言乱语说些什么。白日里天光起,邻居一声声“可怜…造孽啊…”好像响在另一个世界。
……
院子彻底空了,赈灾的粮食被抢空,母亲的东西也尽数不见踪影。门楣上那块“积善之家”的木匾,被人随手摘下,孤零零靠在墙根,黯淡无光。
闻峋把父母安葬好后,回到宅子里,蹲下身,抬手用袖口细细擦去匾面上的浮尘,将四个字擦得干干净净,清晰如初。
他仍每日生活在这个屋子里。
此后这一天的场景每天在他脑子里重新上映一遍,连着浑身的血肉都疼。这种疼,不只是因为那是他的父母,更是觉得,——冤呐。
不公平呐。
到底是谁,怎么连个仇人都无处可寻啊?
从那天开始,这个村子也有意保护着这个形影单只的小孩。
谁都说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可百家那里有饭吃?他是自己用着自己父母的钱,和着眼泪咽下饭菜,活了下来。
——父母藏起来的余钱,让他一个人十多年饿不死是绰绰有余的。
直到那天,文家派来了下人,来探知闻峋的情况。
闻峋看着门外半是礼貌半是敷衍的门客,看着他身后半亮不亮的天。
门客脑子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的脑子里都是怎么才能报仇。
找不到仇人,也先走出这个村看看吧。
遇见魏卓恒的确意外,但也算这么多年他头一回感觉到隐隐的畅快。
更多的是“还不够”。
做的还不够。
还不够。
怎么够啊。
陷在这样的回忆之中,闻峋的车速越来越快,宁伯在后座提醒:“小闻公子呐,当心夜色深沉。”
“夜深有什么可担心。”夜深最不用担心。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