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问。
他又一次,亲手放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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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多时,两个佣人提着沉甸甸的药箱跟了过来。
文与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吩咐:“车在外头备好了,你们跟着顾公子过去,仔细照看顾家夫人的伤势,有什么缺的只管拿公馆的份例。”
“是,小姐。”佣人应声。
文与霏最后看向顾议明,“走吧。有任何情况,随时让人来回话。”
顾议明将视线错开:“好。”
他率先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踏入夜色。
走出几步,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侧头往文公馆那幽深不见底的庭院深处望了一眼。
那里依旧空无一人,黑洞洞的,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兽。
他收回视线。
文与霏立在门内,披肩在夜风中微微鼓动。她静静地看着几人的背影彻底被黑暗吞没,在原地站了许久,方才折身关上了门。
门内,文生泽忍无可忍的骂声响起。要搬动家里的司机,只能经过他的同意,他同意了,但这一晚上文与霏的放肆,终究是在这一次吵醒他睡眠后,倾了巢。
***
狭窄逼仄的老巷里,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死一般的寂静。
推开自家虚掩的房门,玉珍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背死死抵着床沿。她额头上的伤口草草用碘酒擦过,凝固的黑血糊满了半边脸颊,触目惊心。
不远处的地面上,顾常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人事不省。
听见门轴转动的动静,玉珍抬起头,当看见儿子身后跟着几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时,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神色惊恐:“议明……你大半夜的,带谁回来了?”
顾议明大步走上前,半蹲在她身侧,声音放得很轻:“娘,这是文与霏派来的大夫和佣人,来给你看伤的。你可还记得与霏?从前和我来这巷子里看过,还和你打过招呼。”
玉珍灰败的眼神闪过一丝松动,随即剧烈地摇起头,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衣角:“不用……大半夜的折腾人家干什么,是不是还花钱了?…”
顾议明没有退让,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撩开玉珍额前被血水黏住的乱发,露出底下的伤口。
跟来的大夫见状,提着药箱快步上前,打开器具。
玉珍有些害怕。
“娘,别动。”顾议明搭上她的肩。
对上儿子隐忍而通红的眼眶,玉珍喉头哽咽了一下,终于泄了力气,不再挣扎。
处置完伤口后,顾议明要带玉珍走。
可玉珍又抗拒起来。
“我走了,他醒了谁管?”玉珍眼泪淌下来,“再怎么混账……他也是你爹啊!”
顾议明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死狗般的顾常,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他醒了,我来管。你必须走。”
“我不走……”
母子二人僵持不下,顾议明向门外的两个下人投去目光,可两个下人也不知该不该用强,面面相觑。
“文与霏应该让你们听我的话,麻烦你们了。”顾议明道。
两个下人终是知道轻重厉害,谁看见眼前的景象都知道是什么情况,玉珍该离开这里,不然恐怕后果难以想象。
佣人上前一左一右扶起摇摇欲坠的玉珍,大夫收拾好药箱。
“娘,去吧,儿子有力气,你别拖累儿子。”顾议明道。
这句话算是说中了要害,玉珍张了张嘴,到底是任由这两人扶走她。
朱门里的下人很知轻重,出了门就与玉珍拉开了距离,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请吧”。
临走,下人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灯影底下的顾议明:“顾少爷,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顾议明摇了摇头:“我留下。”
下人不再多劝,将那扇破旧的木门轻轻带上。
咔哒。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顾议明站在屋子正中央,垂眸看着地上的男人。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许久,终于缓缓屈膝,蹲下身去,修长的手指探向顾常的鼻息。
温热的,平稳的。
直到天亮。
地上的顾常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手指在水泥地上抓挠着。宿醉的钝痛和脑震荡的余波正一波波冲击着他,他要醒了。
顾议明维持着坐姿没动,狼狈和恨意杂糅在一起,烧得他眼尾猩红。他胸口剧烈起伏,听见顾常喉咙里滚出含糊不清的咒骂。
顾议明从矮凳上站起身,双腿因为保持了一夜的僵硬而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栽倒。但他扣住身侧的床沿,硬生生撑住了身体。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睁开双眼、正茫然痛骂的男人。
“你真是命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