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一篇民国禁忌文 > 第33章 1928

第33章 1928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二年,手里那张几乎能盘活全城生意的海运路引卡了壳,文涛海咬着牙独自去跑。他顶着毒日头跑了整整十几趟宋府。从一开始宋太太连正眼都不瞧他、连杯粗茶也吝啬赏赐,到后来客客气气地亲自奉上毛尖,甚至从口中的“那个毛头小子”改口尊称一声“二公子”。

当路引真正盖上红印交到文家时,他哥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二,这回真辛苦你了。”

文涛海垂着眼皮,例行公事般答:“分内之事,应该的。”

可他哥紧接着补了一句:“以后宋家的事,你别再插手了。”

文涛海浑身一震,抬起头追问:“为什么?”

他哥的语气不容置疑:“宋家背后牵扯的利益太深,水太浑,你把握不住,别沾。”

文涛海把这句话在舌头底下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宋家情况复杂,你别沾。他顶着烈日跑了十几趟,受尽白眼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他哥转头一句“你别沾”就全盘否定。他那时甚至分不清,他哥究竟是怕他在外头立功分了功劳,还是那里面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他胡思乱想了几天,最终还是泄了气——算了,他哥才是当家的家主,家里的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一个做弟弟的来置喙。

等到他二十三岁那年,娶周氏也是他爹一手操办的。苏州本地一个中落绸缎商家的女儿,性子木讷,不言不语。文涛海对她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两个人同床异梦,一天到晚吐不出三句话。后来周氏生下女儿,他进产房看了一眼,那是一团皱巴巴、红通通的血肉。他伸出手僵在半空,终究没有把那个脆弱的小生命抱进怀里。

一则是不喜欢女儿,二则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父亲。他自己从小就是被放养在北京的冷风里长大的,他爹没抱过他,他娘也只顾着教导大哥,他从未体验过温情,自然也无师自通不了这份柔软。

他当时甚至阴暗地想:如果是个带把的儿子,或许他还能学着他爹当年的样子,板起脸来教他打算盘、立规矩。可偏偏是个女儿。

他爹留下的规矩像铁律一般烙在骨头里:长子承家业,次子做辅佐。可老头子从来没教过他怎么对待一个注定要泼出去的女儿。在文涛海认知里,女儿不过是家族联姻的筹码,长大了塞进一顶花轿,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他不是没有过一瞬的心疼,但转念一想,心疼又能顶什么用?迟早是要嫁的,花再多心思也是白搭。

直到文与霏五岁开蒙、七岁拨算盘、十岁把文生泽书桌上的旧账翻得透亮时,文涛海心底那根原本松弛的弦,突然被狠狠地拨了一下。

他亲眼看着他哥默许他太太把一个女娃娃带进书房,手把手地教她筹算。那一日,阳光斜照在红木案几上,他站在门外,看着嫂子耐心地纠正文与霏的手势,脸上是无可比拟的温柔。他的心脏猛地被刺痛了一下——他十五岁坐在暗无天日的账房里从头摸索苏州账目时,他哥、他母亲可曾这样手把手教过他哪怕一整天?

到了今日,他哥至今不肯正式收养闻峋,原来根本不是忘了,恐怕是因为他哥根本不需要外人!在大哥眼里,文与霏的聪慧和手腕早就超越了性别,大哥是要把整个家业全权交给这个女儿。可他哥怎么就糊涂到这种地步?一个女人,将来即便招赘入室,苏州城里的豪绅商贾谁能真正服气?那些虎视眈眈的外姓狼群又岂会让一个外姓赘婿轻易吞下文家的产业?一旦文与霏嫁出去了,文家几代人心血攒下的家业,岂不是要生生流落外姓之手?

那天夜里,文涛海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桌案上堆积如山的账本在烛火下拉出长长的阴影,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能破,文家的根基不能毁在这一代人手里。

一个念头,像毒草一样毫无预兆地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长出来——

如果文与霏不在了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文涛海自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这辈子连一只鸡都没亲手杀过,更遑论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歹毒心思。可那颗种子一旦落地,就像长了刺一般死死扎进血肉里,怎么都拔不掉。

只要文与霏不在了,他哥膝下也再无所出。到那个时候,为了文家的香火和牌匾,他哥除了名正言顺地将闻峋过继过来、改姓文家之外,别无他路。闻峋一旦改了姓,文家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男丁,祖宗的产业就能安安稳稳地留在这座宅子里,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他闭上眼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他不是坏人,他绝对不是坏人。他这么做,全都是为了苏州文家的百年声誉,为了不让祖宗在地下蒙羞。

那一夜,他做了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七岁那年除夕,北平的冬夜冷得刺骨。他依旧趴在那道沉重的红木门缝上往里看,看着他爹把那方沉甸甸的端砚交到文生泽手上。这一次,梦里的他没有躲闪,而是猛地推开门闯了进去,声嘶力竭地朝他爹大吼:“那我呢?凭什么大哥什么都有,那我算什么!”

坐在太师椅上的父亲缓缓抬起头,那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冰冷的声音像铁锤一样砸下来:“你什么你?你不过是个做弟弟的,生来就是为了帮衬你哥,你还想要什么?”

文涛海浑身剧烈一颤,猛地从梦中惊醒。

屋子里漆黑一片,窗外正下着江南料峭的春雨。他大汗淋漓地坐起身,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触手冰凉。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

他呆坐了片刻,翻身下床,点上灯换好衣裳,推门走进了湿漉漉的晨光里。厂里还有堆积如山的账目和货物等着他去盘算,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再去想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是文家的老二,他要辅佐大哥,而今大哥糊涂,他不能糊涂,否则他就有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