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青雉山上下起了瓢泼大雨,泼洒在崭新的墓碑和鲜花上。
一个身姿修长、穿着黑西装的女士,撑伞矗立在墓碑前。
这里上午才举办过因公殉职民警的安葬仪式,鲜花依旧娇艳欲滴,冰冷的雨水像泪滴一般,从金色的沟壑里淌下来:
公安民警何朝阳之墓
1999.8-2028.5
因公牺牲
阮云阙已经看这三行字看了一整天。内容很短,也很简单,可她怎么看都觉得看不够。一个人的一生只用三行字怎么会讲得完呢?1999年到2028年,对于其他人来说只是短短的29年,可对她来说是她们认识的四千多天。当年她让何朝阳把自己设置成紧急联系人,可不曾想,第一次接到这个电话竟是何朝阳的死讯。
参加这场安葬仪式的警察已经陆陆续续离开,可她从上午到现在,一直在这里。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打断了阮云阙的思绪。
秘书撑着伞走近,低声道:“阮总,下午您的私人手机一直有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不好处置,怕是有什么急事,您方便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下。”
阮云阙颔首:“知道了。”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低声道:“朝阳,我改天再来看你。”
可惜墓碑再也不会说话。
司机已经提前接到指令,将迈巴赫稳稳停在公墓门口。阮云阙刚下来,秘书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大衣,方便她替换被雨淋湿的衣物。
巧的是,阮云阙才坐进车里,电话又响了。
她是瀚海集团现任首席执行官,也是瀚海集团唯一的接班人。她的私人号码除了亲人以外再无人知晓,那么这个陌生号码会是谁呢?
暖气持续不断地包裹着她冻僵的手指,她冷漠地看着那串数字。电话即将被挂断的前一秒,她才将电话接起来。
刚一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热情的女声,打破了车内的寂静:“诶呀是阙阙吧?你终于接电话了,阿姨想给你打打电话联络联络感情还蛮困难的哦。”
阮云阙第一时间认出了她,没有回应她的阴阳怪气,只是平静道:“楚阿姨,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吗?再怎么说,我都是你的婆婆欸,”那道女声又尖又细,虽然人没在,但声音霸道得能挤占空气,“阙阙呀,听阿姨一句劝,女人家不用那么拼,你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身体调养好,早点生个大胖小子,业务上的事可以交给书礼,他是你未来的丈夫,好女人就应该托举丈夫。而且不是我说,你都快30了,不年轻了,是高龄产妇……”
她还在絮絮叨叨,一旁的秘书没敢说话,只是在心里悄悄给对方点了个蜡。
半个月前,阮云阙和相恋三年的男友订婚,同意拨付一批资金给对方救急。她与男友算是青梅竹马,两家长辈年轻时是好友,再加上阮家的长辈并不看重对方的家世,只要阮云阙喜欢就好。所以尽管已经知道对方负债,阮云阙还是愿意伸出援手。
秘书见过那个未婚夫,长得帅气干净,只可惜有个不省心的妈。还没领证,就以阮云阙的婆婆自居,成天指手画脚,今天甚至愈演愈烈,弄到了阮云阙的私人号码,打过来施压。
阮云阙面色沉静,干脆利落地打断对方:“楚阿姨,如果你想说的就只有这些废话,那么就请闭嘴吧。公事请伯父来跟我谈,你还不够资格。”
“欸你……啪!”
电话挂断,车内的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可秘书知道,阮云阙生气了。
这说来也正常,订婚宴后,阮云阙就出国谈生意,将睡眠时间压缩得只剩4小时;接着她又得知好友的死讯,用了半天把要紧的事情处理完,立马坐17个小时的飞机回渝明市,又来公墓站了一天,全程未合眼。
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位女士还要打电话来说这些无聊的事,她能不气吗?
果然,阮云阙丢开手机,突然看过来:“小苏,拨给刘家的第二笔资金走到哪一步了?”
秘书回神,快速道:“阮总,这笔金额不小,集团内部已经开启绿色通道,现在审批流程只剩最后一步,还需要您签字。”
“那就先暂时搁置,回去以后重新启动A类评估程序,”阮云阙说,然后补充道,“另外,取消刘家那边的通行证,以后来集团按普通访客流程预约。”
“好。”秘书应下。高效的作风下是活跃的大脑电波,A类评估程序欸!刘家那团烂账怎么可能轻易过掉。她就说嘛,既然需要别人的资金救急,就别在金主面前耀武扬威,这下好了,资金没了吧。
长时间精神高压,终于在目睹何朝阳下葬后遭到反噬。阮云阙感到一阵身心俱疲,揉揉眉心靠在靠背上,扯过毯子盖在身上,吩咐道:“我休息一会,到公司以后叫醒我。”
秘书认真点头:“好的,阮总。”
秘书抬手将车内灯光调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将阮云阙淹没。
………………
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即使身体上已经入睡,可大脑仍在活跃。大脑为身体编织重重梦境,导致有些人明明睡着了,醒来以后却比睡前还累。
阮云阙怀疑自己也是遇到了这样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