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前厅陷入死寂之中，唯有门外的哄笑声清晰可闻。待到三秒之后，外面也静下来了。
阮云阙脸上不见半点惊慌，抬手接过小厮捧过来的茶盏，捏着杯盖刮了下沫，才道：“不知老爷说的可是这面生的泼皮？”
“你既然知道，就赶快把账清了！”孔老爷低喝道，一双下三白眼阴沉沉地盯着阮云阙，里面的狠意和当初拎着马鞭甩在付珍背上时一模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孔家的脸都被你这无耻无知的妇人丢干丢尽了。”
他抬起手，作势要打过来，又顾及这满厅的人只得作罢。
身后的春花抖了一下，阮云阙听到她的牙齿都在打颤。
右侧传来几声响动，阮云阙侧头看去。在那泼皮的视线死角处有个里间，小姑子和大姑姐都站在门口。大姑子搂着小姑子的肩，出嫁那年陪嫁的金银对镯空荡荡地滑到肘弯，随着她给小姑子擦泪的动作撞到一起，发出叮铃的轻响。本就愁苦的脸上新添一抹凄凉，看向阮云阙的眼神里一半是求情，一半是怨怼。小姑子缩在她身边，哭红了眼，对上视线的瞬间，委屈裹挟着眼泪倾巢而出。
任谁看了，都像无良主母刻意刁难夫家姑姐。
“你还敢看？”孔老爷侧过身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山雨欲来的狠劲，“你别逼我在这里打你。”
“老爷且慢，我与小姑子素来无仇无怨，请老爷看在我掌家多年未曾出错的份上，等我问这泼皮几句话再清账不迟。”阮云阙没给他插话的机会，立刻道，“马账房，念一下婆母在时留下的借据。”
马账房上前一步，对孔老爷抱了个拳。他是孔老夫人在世时最信赖的账房先生，即使是孔老爷也要给他几分薄面。见他出来，孔老爷便没再说什么。
马账房摊开账本，精准地找出里面的借据，呈递到孔老爷身前：“回老爷，这是老夫人当年压下事端后，与金福赌坊、中间人立下的借据，一式两份。这上面写了：立借据人孔翠秧、替夫还债，于启泰二十三年八月廿五到金福赌坊欠下纹银壹佰伍拾陆两整。此款不计利息，每月归还纹银伍两，逐月付清，直至本银全数结清为止。小姑奶奶、金福赌坊管事宋嵩、中间人王六三签字画押均在此处。”
马账房背出借据内容时，阮云阙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小姑子的身上，马账房每念一句，小姑子的脸便多白一分。
孔老爷拿过借据细细端详。这是内宅的事，当年老夫人只是告知他处理结果，将这事全部交予内院处理，他也是在今日才见到借据真容。
他沉吟片刻，捻着胡须问道：“我记得三月前，因天干物燥，账房起过火，这借据倒也保存得完整。”
马账房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老爷，老夫人尚且在世时便遇到几次火事，便叮嘱小的将账本、借据等拿箱子油纸封好，存于地窖之中，除非刻意有人纵火，否则烧不到下面。至于三个月前，烧的不过是些记废了的账册。”
“好。”孔老爷点头，他的目光沉静下来，“付氏，你想问他什么，现在便问吧。”
“谢老爷，”得到首肯，阮云阙似笑非笑地目光便落在了那泼皮脸上，这厮满脸红云，眼皮要抬不抬，竟是开始装醉了。她翻开账册，一项项念着，中气十足：“方才你也听到，老夫人与赌坊的约定是不计利息、只还本金，是也不是？”
那泼皮小声嘟囔着，不似先前咄咄逼人的模样：“小的就是个收账的，按借据办事，劳烦夫人快将银钱交予我回去交差。”
阮云阙轻笑：“这账，每月还五两银子，还了三十一月，共一百五十五两。本月收尾一两，正好一百五十六两，欠款在本月恰好结清，每笔钱都有你们赌坊的收条。那你回答我，为何昨日交到我手里的新条子，会比原来的借据整整多出来一百四十余两？”
每个人的脑袋里几乎都回荡着这个数字：一百四十余两。
偌大的孔家，一个月的固定支出都不会超过五十两。
孔老爷的脸在听到这个数目时瞬间阴了下去，他向阮云阙张开手，阮云阙便将昨日小姑子交予的借据递了过去。他将那薄薄的纸片捏在手里，纸张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泼皮呆住了，赶紧道：“老爷，夫人，小的真的不知道，小的只知道按王管事的意思办事。”
孔老爷的脸色沉得可怖，厉声道：“孔翠秧，滚出来。”
小姑子好似被掐住脖子的鸟雀，嗓子里发出“咦”的可悲声响。她在大姑姐的搀扶下哆嗦着挪出来：“大哥，我也不知道啊，我的条子都是放在我院里的，人多眼杂，可能是被人换了。”
“放在院里？”孔老爷气急反笑，“那你说说，是谁换你的条子栽赃于你？”
小姑子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阮云阙。
阮云阙也笑了：“小姑子，我付珍一向待你不薄啊，婆母离世前千叮咛万嘱咐，将你的债务交予我，每月都是我走大房的私账给你补的空缺。你可知这账目上一旦出事，便会害得内院缺少过冬的炭火。你说我要陷害你，你可有什么证据证明条子是我伪造的，这人是我找来的？”
说罢，她故意朝泼皮偏头，小姑子果然上钩，想也不想便道：“只有大嫂你能接触外男，不是你又是谁？”
此话一出她便知道不好，身侧的大姑姐都叹了口气。
果然，下一秒孔老爷一掌将假借据拍在桌上：“混账！真的是混账！她是你嫂子，我孔家上了族谱的当家主母！你是说她存心要害你，犯得着动一百四十两的公账？老子的公账月月算清，她给自己挖那么大的窟窿就为了害你？你这混账东西，私底下有多恨你嫂嫂？是不是还恨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