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正月初三。
年节未过,金銮殿内却已是一片肃杀。
崇祯帝朱由检端坐龙椅之上,眼下乌青一片——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御案上,两份截然不同的文书并排放着,左边是宁远堡大捷的捷报,右边是兵部尚书杨嗣昌联名十二位朝臣的弹劾奏章。
"拥兵自重,私造军械,招募私兵逾万,耗银数百万两,未经朝廷一道旨意……"崇祯帝逐字念着弹劾奏章,声音低沉而疲惫,"好一个朱婉宁。"
阶下,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躬身而立,不敢多言。
"大伴,"崇祯帝忽然抬头,"你怎么看?"
王承恩心中一紧。跟了崇祯帝二十年,他太清楚这位天子的脾气——多疑、刚愎、却又渴望有人替他撑起这片摇摇欲坠的江山。
"奴婢不敢妄议。"王承恩低声道,"但奴婢听说……宁远堡一役,鞑子折损万余,是我大明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场胜仗。"
崇祯帝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龙案。
"传旨——"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着朱婉宁即刻入京述职。若抗旨不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以谋逆论处。"
王承恩心中一颤,躬身退下。
崇祯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落在那份捷报上。捷报的末尾,是朱婉宁亲笔写下的一句话——
"臣女不敢邀功。唯愿陛下给臣女一年时间,臣女还陛下一个——铁打的边关。"
铁打的边关。
崇祯帝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
同一时间,奉天军工城。
朱婉宁放下手中的密报,面色凝重。
"崇祯帝要召我入京述职?"她冷笑一声,将密报拍在桌上,"杨嗣昌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快。"
霍铮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郡主,不能去!这一去就是鸿门宴!杨嗣昌那帮人巴不得您死在京城!"
"我知道。"朱婉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正在铺设的铁轨。三百里的铁路已经完成了近半,数百名工匠和士兵在冰天雪地中挥汗如雨,蒸汽打桩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将一根根铁轨牢牢钉入冻土。
"但我不能抗旨。"她缓缓说道,"至少现在不能。"
"那怎么办?"
朱婉宁转过身,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崇祯帝要见我,我就去。但不是一个人去——"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要带一份'礼物'。"
"什么礼物?"
"一列火车。"
霍铮愣住了。
"铁路还没修完,火车怎么跑?"
朱婉宁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
"奉天到辽阳段,一百二十里,已经铺好了。"她指着图纸上的红线,"我要在正月十五之前,完成第一列蒸汽火车的试车。然后——"
她的目光变得灼热。
"我要请崇祯帝,亲自来坐一趟。"
正月十四,夜。
奉天到辽阳的铁轨上,一列前所未有的"列车"静静停靠在站台旁。
说是列车,其实更像是一头蹲伏的钢铁巨兽——车头是一台经过特殊改装的"大明一号"蒸汽机,锅炉经过加固,烟囱高达两丈,车轮采用锻铁铸造,直径五尺,通过连杆与气缸相连。车头后方,是三节木质车厢,每节可载五十人,车厢底部安装了铸铁转向架,在铁轨上运行平稳。
整列火车通体漆成玄黑色,车头正面铸着四个鎏金大字——
"天工一号"
朱婉宁站在车头旁,仰头望着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是大明历史上的第一列火车。
也是这个时代,整个东方大陆上的第一列火车。
"郡主,所有检查完毕。"赵铁柱从车头下方钻出来,满脸油污,兴奋得两眼放光,"锅炉压力正常,连杆润滑正常,制动闸正常。随时可以发车!"
朱婉宁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后。
霍铮、二十名机动步兵旅的精锐士兵、五名随行的幕僚,以及——
一台被红布严密包裹的"东西"。
"这就是你说的'礼物'?"霍铮看着那台被红布盖住的东西,满脸疑惑。
朱婉宁掀开红布一角,露出了一台精巧的蒸汽机模型——只有原版的十分之一大小,但结构完整,做工精细,甚至可以用微型锅炉驱动运转。
"这是给崇祯帝的。"她说道,"让他亲眼看看,蒸汽机不是妖术,是科学。"
霍铮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郡主,如果崇祯帝不信呢?"
朱婉宁将红布重新盖好,目光平静。
"那就让他坐一次火车。"她说,"亲眼看过钢铁洪流的人,不会再说它是妖术。"
与此同时,辽阳城外三十里,一片密林之中。
数十名身穿黑衣的骑兵正悄然集结。他们不是八旗兵——衣着、武器、甚至骑术都与八旗截然不同。
为首之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左眼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骑在一匹黑色蒙古马上,手中握着一卷羊皮地图。
"大汗有令——"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如铁,"炸毁明人的铁轨,烧毁他们的工坊。那台能自己动的铁机器,绝不能让明人继续造下去。"
"林丹汗的骑兵已经到了辽阳以北。"一名手下回报,"三千精骑,随时可以出击。"
刀疤脸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灯火——那是奉天到辽阳铁路工地的方向。
"今夜子时,动手。"他冷冷说道,"炸掉铁轨,烧掉桥梁。等明人反应过来,林丹汗的骑兵已经杀到了。"
"那……那台铁机器呢?"
刀疤脸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能抢就抢。"他说,"大汗说了——谁能把那台铁机器的图纸带回去,赏黄金千两,封百夫长。"
数十名黑衣骑兵无声地没入黑暗之中,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
子时。
奉天到辽阳铁路的第七号桥梁工地,一片寂静。
值守的士兵已经换了三班,此刻正是最困倦的时候。几名巡逻兵靠在工棚旁打盹,手中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
忽然——
"嗖!"
一支火箭划破夜空,精准地射中了工棚旁的弹药箱。
"轰!"
剧烈的爆炸掀翻了整个工棚,火光冲天。巡逻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数十名黑衣骑兵已经从密林中杀出。
"杀!"
刀疤脸一马当先,手中弯刀寒光闪烁,一刀劈翻了最近的士兵。黑衣骑兵们如狼似虎地冲入工地,见人就杀,见物就烧。
"是鞑子!快报——"
一名巡逻兵拼死点燃了信号火箭。
"咻——"
红色的烟火升上夜空,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然而,信号火箭的光芒还没消散,更远处的铁路上,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
"嗡——嗡——嗡——"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仿佛大地都在颤抖。
刀疤脸猛地转头,瞳孔骤缩。
铁轨的尽头,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那是一列火车。
一列正在全速行驶的火车。
"什么……什么东西?!"刀疤脸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没有马拉,没有人推,却以比战马还快的速度在铁轨上飞驰。车头烟囱喷出的火光和蒸汽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咆哮的火龙,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