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禾从未见过如此不讲道义、不讲规矩、肆意掠夺之人。
她半生守正,事事循道,件件有理。
可在他面前,所有道理都形同虚设。
她心头又急又气,偏偏身体虚弱无力,连发火都底气不足。
只能死死盯着他,目光清亮倔强:
“剑还我。”
“我不需你替我保管,不需你插手分毫。”
祁逍轻轻摇头:
“不能还。”
简短三字,彻底断绝她的念想。
姒禾指尖微微发颤:“为何不能?”
祁逍望着她,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此剑伴你镇荒、斩厄、守苍生。”
“剑承你正道气骨,载你半生执念。”
“我若还你,你日夜握剑在心,念念不忘凡尘道义、人间苍生。”
“你便永远放不下过往,永远不肯安分待在此地。”
姒禾心头狠狠一震。
她瞬间听懂了。
他不是单纯想要夺她兵刃、废她战力。
他是要一点点磨掉她心底的执念。
先收她剑,断她守道器物。
再囚她身,隔她凡尘烟火。
慢慢耗掉她心中正道、大义、苍生,最后磨平她所有执拗,让她彻底甘心留在这片囚笼里。
心思深沉,算计极致。
步步攻心,字字诛心。
姒禾心底寒意彻骨,却愈发坚定索剑之心。
正因他想磨她道心,她才更要拿回佩剑。
剑在,道心便在。
剑在,本心便不灭。
“那是我的道!”
她抬眸,声音微微拔高,带着压抑的倔强。
“我的执念,我的坚守,不需你替我拔除!”
“祁逍,还我剑!”
祁逍神色未动,语气依旧凉淡从容:
“你守不住的道,留着无用。”
姒禾眼底发红,却不是惧,是憋屈、是不甘、是无能为力的愤然。
“有用无用,我自定论!”
“与你无关!”
祁逍看着她极致执拗的模样,沉默良久,只淡淡重复一句:
“剑,不会还你。”
彻底拒绝,毫无转圜。
姒禾死死盯着他,看着他淡漠无情的眉眼,看着他不为所动的态度。
心底那点隐忍的无力感,一点点往上翻涌。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无计可施。
论力量,她灵力尽失、重伤沉底,连抬手之力都无,根本无法与他抗衡。
论处境,她身陷幽境、万妖守门、与世隔绝,逃无可逃。
论筹码,她一无所有,无人驰援、无门可退、无任何人能帮她。
如今连唯一陪伴自己半生的佩剑,都被他强行收走,她连索要都做不到。
半点办法都没有。
真真切切、彻彻底底的没招了。
姒禾胸口闷得发堵,腰腹的隐痛阵阵翻涌,牵扯得她气息越发不稳。
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挫败。
她不信。
她不信他会将剑彻底销毁,也不信自己永远找不到。
他刻意收剑,只为制衡她、困住她,必然好好存放,绝不会损毁。
只要剑还在秘境之中,她就一定能找到。
不靠他施舍,不靠他归还。
她自己找。
自己寻回自己的风骨。
思及此,姒禾不再与他口舌争执。
多说无益,他本就蛮横不讲理。
她敛下眼底所有情绪,压下怒意与不甘,转身抬步,朝着秘境深处走去。
她要自己找剑。
走遍这片幽境,一寸一寸寻,一处一处查。
哪怕秘境无边,哪怕守卫重重,哪怕前路渺茫。
她也要找回自己的青锋。
祁逍看着她沉默转身、独自前行的背影,看着她明明步履微虚、伤势未愈,却依旧倔强独行的模样。
眼底淡色微沉,却没有上前阻拦。
任由她去。
他知道她不甘心。
知道她执拗入骨。
知道一柄剑,于她而言,重于性命。
那便让她找。
让她走遍整片囚笼,让她亲眼看见四方封禁、万妖把守、天地无路。
让她亲自耗尽所有力气、所有念想、所有侥幸。
最后彻底明白——
在这里,她什么都抓不住。
除了他默许给她的安稳,她一无所有。
……
姒禾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玉阶温润,云雾缠足,周遭静得可怕。
越往秘境深处走,四周的幽暗便越发沉柔,花草愈发幽盛,亭台楼阁错落隐在雾中,雅致绝美,却处处透着禁锢的冷寂。
一路走来,视线所及,尽是陌生景致。
她一路走,一路细细扫视每一处角落、每一座石台、每一片草丛、每一处亭阁案几。
目光锐利仔细,不肯放过半点痕迹。
她寻找剑气、寻找剑影、寻找金属冷光、寻找一丝熟悉的灵力共鸣。
可一路走来,空空荡荡。
遍地幽柔灵气,唯独没有半点属于她青锋长剑的清正剑韵。
她的剑,至正至刚,斩邪镇荒,剑气清冽凛然,与众不同。
只要靠近,她必然能感知共鸣。
可整片天地,死寂干净,毫无回应。
走着走着,腰腹伤势渐渐撑不住了。
强行行走、强行运神感知,牵扯内里淤伤,钝痛一次次翻涌上来,沉沉压在骨血之间。
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鬓发微微濡湿,脸色愈发苍白透明。
可她不肯停。
一步不停,一寸不歇。
从中央云台,走到东侧幽林。
幽林深密,古木参天,幽暗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林间静立无数暗域妖侍,个个俯首垂目,肃立如雕像,沉默镇守四方。
他们看见她独行路过,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窥探,只是静静伫立,恪守守卫之责。
姒禾无视一众妖侍,目光扫遍林间石案、树台、树洞、石隙。
无剑。
半点踪迹皆无。
她咬牙继续前行,转入西侧雾池。
池水幽碧,雾气袅袅,池边玉栏环绕,干净无尘,清幽雅致。
池边几处石桌石凳,空空落落,无物存放。
依旧无剑。
她再往前走,踏入北边悬台。
高台凌空,云雾翻涌,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秘境景致。
台上空旷,唯有清风流云,别无他物。
依旧寻不到半分佩剑痕迹。
她从日静走到雾深,从台前走到林尽。
一圈又一圈,一遍又一遍。
搜遍亭台、搜遍林木、搜遍水榭、搜遍石台。
每一处能藏物、能置物、能储物的角落,她尽数查过。
一无所获。
半点线索都没有。
那柄陪她斩尽千邪、守尽苍生、浴血百战的青锋长剑,仿佛彻底凭空消失。
杳无踪迹。
姒禾脚步渐渐慢下来。
浑身酸软脱力,神魂疲惫不堪,腰腹疼痛连绵不绝,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艰难。
她扶着一旁冰冷的玉柱,微微喘息。
胸口起伏急促,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无力。
她明明知道剑就在这里。
明明知道是他亲手收走。
可她找遍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依旧找不到。
他藏得太好。
这片秘境是他的天地,万物由他掌控,空间由他折叠,物件由他收纳。
他若刻意藏起一物,她一个灵力尽失、重伤缠身的囚人,如何能找得到?
可笑。
徒劳。
姒禾垂眸,看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指尖。
第一次生出这般彻底无力的感觉。
往日无论多难的妖潮、多险的绝境、多重的伤势,她从未慌过、从未怕过、从未束手无策过。
她永远能提剑上前,永远能逆势硬扛,永远能凭一己之力劈开生路。
可如今。
她无剑、无力、无援、无路。
想寻一物而不得,想守本心而不能,想争一口气而彻底无招。
真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她连自己的剑都护不住。
连自己半生风骨都找不回来。
一股沉沉的挫败感,顺着心底层层蔓延,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是怕困、不是怕伤、不是怕死。
她怕的是——
在这片温柔囚笼里,她会一点点弄丢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弄丢剑、弄丢道、弄丢执念、弄丢本心。
最后彻底沦为一具无念无争、甘心依附他的空壳。
这才是最可怕的结局。
……
姒禾沉默伫立高台良久。
风雾漫过她单薄的白衣,吹得衣袂轻轻翻飞。
满身疲惫,满心空落。
最终,她缓缓转过身,循着原路,一步步往回走。
不再盲目搜寻。
她知道,再找也是无用。
他不想让她找到,她便永远找不到。
只能回去。
回去直面那个藏起她剑、困住她身、拿捏她所有余地的人。
一路折返,步履沉沉。
方才一路紧绷的执拗与韧劲,在一遍遍徒劳搜寻之后,悄然磨去大半。
眼底的锋利淡了,剩下隐忍的疲惫与无奈。
等她重新走回秘境中央云台。
那道黑衣身影,依旧静静立在原处。
一动不动,静默等候。
仿佛从头到尾,他都在这里,看着她徒劳奔波,看着她倔强寻索,看着她一点点耗尽所有力气、所有侥幸、所有不甘。
祁逍望着她归来的身影。
看着她苍白疲惫的面容,看着她濡湿的鬓角,看着她虚浮不稳的脚步,看着她眼底彻底沉淀下去的执拗锋芒。
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找过了。
找遍了整片秘境。
找累了,找空了,找得无能为力了。
祁逍淡淡开口,声音轻缓无波:
“找完了?”
姒禾抬眸看向他,眼底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剩一片沉静的疲惫。
她累了。
争执无力,抵抗无用,搜寻无果。
真的没招了。
她轻轻点头,声音低哑微弱:
“嗯。”
“找完了。”
“找不到。”
三个字,简简单单。
却藏尽了她所有的无可奈何。
祁逍望着她眼底难得一见的颓然,语气依旧平淡:
“知道为何找不到?”
姒禾垂眸,唇角微抿:
“你刻意藏了。”
祁逍颔首:
“是。”
“我若不愿让你寻得,你穷尽一生,也找不到分毫踪迹。”
直白残忍,却句句属实。
姒禾心底沉沉发涩,却再无力争辩。
她清楚。
这是他的地界。
他掌控空间、掌控万物、掌控一切秩序。
她一个囚徒,能有什么办法?
半点都没有。
祁逍看着她终于安静认输、不再强硬对峙、不再执拗反抗的模样。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纵容。
他缓缓开口:
“你想要剑,无非是执念太深。”
“你执剑守道,执剑渡厄,执剑护苍生。”
“可你亲眼所见。”
“你的剑,护不住你。”
你的道,救不了你。
你的苍生,留不住你。
后半句他未说,却字字落在姒禾心底。
姒禾心口轻轻一抽。
疼。
不是腰腹的伤势疼。
是心底深处,被人彻底戳破坚守、戳破信仰、戳破半生执念的酸涩疼。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她依旧不甘心。
哪怕人间负她,哪怕绝境无援,哪怕身困囚笼。
她依旧想守住自己的剑,守住自己的道。
姒禾抬眸,眼底虽有疲惫,却依旧残留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她放低了声音,不再强硬争执,却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坚持:
“剑是我的命。”
“还我。”
“我不逃,不争,不闹。”
“只求你还我佩剑。”
这是她唯一能退的底线。
不反抗、不逃离、不执拗对抗他的禁锢。
只求留住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留住那点支撑她半生的风骨。
祁逍静静看她良久。
看着她第一次放软姿态、第一次不再硬碰硬、第一次露出这般卑微隐忍的模样。
他眸色微沉,却依旧轻轻摇头:
“不行。”
“时机未到。”
姒禾指尖一颤:“何时才算时机?”
祁逍望着她,一字一句:
“等你真正放下凡尘执念。”
“等你不再一心向人间。”
“等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姒禾眼底最后一点微光,轻轻暗了下去。
她明白了。
永远没有时机。
她这辈子,只要本心不灭,只要道义未弃,他便永远不会还她剑。
他要磨她一辈子。
困她一辈子。
拿捏她一辈子。
姒禾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愤怒、不甘、委屈、挫败、无力。
尽数压落心底。
她终于不再求,不再争,不再找。
彻底没招了。
她抬眸,静静看着眼前之人,眼底一片清冷静寂。
“我知道了。”
简短四字,平静得近乎冷漠。
没有怒火,没有执拗,没有不甘。
只剩耗尽所有力气之后的沉寂。
祁逍看着她骤然安静下来的模样,看着她彻底敛去所有锋芒、不再挣扎对抗的模样。
心底情绪复杂难辨。
他知道,她不是妥协。
她只是暂时无能为力。
她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整片秘境再度陷入死寂。
四方妖侍静默守门,流云不动,幽草无风。
白衣女子静静立在云台之上,身姿单薄、伤势缠身、无剑无援、无路可退。
她终于清清楚楚、彻彻底底明白——
从今往后。
人间归路断绝。
半生青锋无觅。
万般挣扎皆空。
她被困在这里。
无招,无策,无归,无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