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靠着自己的力量,慢慢恢复、慢慢蓄力、慢慢守住本心。
不是彻底自由,却是绝境之中,最珍贵的一寸生机。
祁逍看着她眼底转瞬亮起的微光,眸色微沉,继续出声,当众定下新规,响彻整座归墟大殿:
“自此起。”
“秘境之内,予你全权自由。”
“无人禁你行止,无人限你去处,无人拦你动静,无人窥你私行。”
“整座幽暗秘境,山河殿宇、幽林水榭、云台寒池,你可任意行走、任意停留、任意栖居。”
“所有妖侍妖众,不得拦你、不得扰你、不得盯你、不得报备、不得窥探。”
一句句政令,清晰落地,化作铁律,响彻万妖朝堂。
两侧所有妖将、所有妖王、所有跪伏小妖,齐齐俯首,心神震颤,齐声应命:
“遵尊主令!”
声浪恢弘,震彻殿宇。
万古以来,幽暗秘境是尊主私域,戒律森严,寸土有规,从未有人能享有这般无拘无束的权限。
哪怕是历代追随尊主的妖尊、妖王,也需恪守宫规、循礼而行。
唯独这名被囚的凡尘正道女子,破例独享整片秘境的自由。
前所未有,空前绝后。
祁逍无视满殿部属的震惊,目光依旧牢牢凝着姒禾,声音沉缓而认真:
“我依旧留三分封禁。”
“不为困你,不为拿捏。”
“只为护你道基、稳你伤势。你根基崩损过重,强行全力运转灵力,只会经脉寸断、神魂溃散、彻底殒命。”
“我不废你修行,不夺你自愈,不锁你本心。”
“只阻你自毁,阻你硬拼,阻你不顾一切耗尽生机突围送死。”
坦诚直白,毫无遮掩。
他留的最后三分禁锢,是护,不是囚。
是怕她性子执拗刚烈,一旦灵力全开,便会不惜燃尽残余生机、拼死破笼、宁死不屈,最终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
他赌不起。
也舍不得赌。
姒禾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连日强行自救,她太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经脉破损不堪,神魂极度虚弱,根基裂痕深重,根本承受不住全盛灵力的冲击。
若无这三分温柔封禁,她一旦急于求成、强行催功,必然自毁道基、彻底陨落。
可理解归理解,感激半分全无。
他是始作俑者。
她所有伤势、所有绝境、所有禁锢、所有污名,皆是他一手造成。
他今日的退让与守护,不过是弥补自己亲手犯下的错。
算不上恩情,只算迟来的公允。
姒禾抬眸,清冷出声:
“你松我封禁,予我自由,我不领情。”
“这一切,本就是我该有的东西。”
“是你强行剥夺,如今不过是暂且归还。”
“你依旧囚我于此,依旧断我凡尘归路,依旧让我背负千古污名。”
“半分退让,改不了既定的事实。”
她依旧冷硬,依旧清醒,依旧不卑不亢。
没有因为一丝退让便软化态度,没有因为一寸自由便放下芥蒂。
祁逍闻言,不恼不怒,只是轻轻颔首:
“我知晓。”
“我不奢求你领情,不奢求你原谅,不奢求你即刻释然。”
“我只给你该有的尊重与自由。”
“秘境之内,你可随心修行、随心静养、随心独行、随心守你正道本心。”
“我不扰你,不逼你,不迫你接纳我,不强行照料你。”
“你愿自渡,便自渡。你愿静养,便静养。你愿疏离,便疏离。”
字字退让,字字真诚。
他终于褪去所有霸道逼迫,不再强硬投喂、不再强行护持、不再拿捏她的生机与自由。
他懂了。
真正的守护,不是禁锢占有,不是强行庇护,不是把自己以为的安稳强加于她。
是尊重她的道心,尊重她的执拗,尊重她的本心,尊重她宁折不弯的正道风骨。
万妖静静俯首,看着高台尊主对一介凡尘女子步步退让、步步妥协、步步破例,早已心神震彻,无人再敢心生半分轻视。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这位白衣女子,在尊主心中,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存在。
是能让万古孤凉的暗域尊主,放下权柄、放下偏执、放下威严,甘愿退让、甘愿失语、甘愿被当众质问的例外。
姒禾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妥协,看着满殿俯首的万妖,看着周身通畅大半的经脉,心底那团郁结的怒火,稍稍平复。
依旧怨,依旧恨,依旧不解,依旧不甘。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已是此刻最好的结局。
七分自由,足够她慢慢养伤、慢慢蓄力、慢慢寻找破笼之机。
三分封禁,虽有束缚,却保她性命、护她道基、给她喘息之机。
她不再是任人拿捏的笼中雀。
她依旧是手握本心、可自渡自愈的正道修士。
姒禾收回目光,不再与他对峙,不再追问无解的缘由。
多余的质问,已然无用。
他不肯说,她便不再问。
时间会证一切,人心会辨一切,宿命会解一切。
她赤足轻轻挪动脚步,冰凉玉阶触着足底,白衣轻扬,转过身,背对至高玉座,背对万千妖众,背对这座恢弘霸道的妖朝大殿。
身姿孤挺,清冷决绝。
“既予我自由。”
“从此互不打扰。”
简单八字,斩断所有牵扯,划清所有界限。
你为你的偏执,我守我的正道。
你困我的人身,我守我的本心。
从此秘境相逢,只做陌路,不做纠葛。
祁逍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望着她赤足踏过长阶、步步远离朝堂的孤清模样,眼底幽暗翻涌,终是轻轻应了一字:
“好。”
一字应允,一诺千金。
此后幽境岁月,他不扰她修行,不逼她亲近,不强行羁绊,静静相望,默默守护。
任由她疏离,任由她清冷,任由她独自自渡、独自养伤、独自坚守那片早已被他隔绝的凡尘正道。
殿外流云浮动,漫过长阶,拂过她单薄的衣袂。
姒禾一步一步走下归墟殿玉阶,无视沿途所有妖侍的目光,心底清明坚定。
这场无解的正邪纠葛,这场荒唐的一面之劫,这场霸道偏执的温柔囚笼。
并未结束。
可她终于挣出了一寸生机,守住了一寸本心,留住了一线希望。
她身困暗域,身处妖境,背负污名,前路茫茫。
但她的道,未灭。
她的心,未屈。
她的骨,未折。
只要本心不负,清风自来,终有一日,她可破笼而出、重归凡尘、洗尽污名、复我正道清明。
大殿之上,万妖依旧俯首肃立,无人敢言。
祁逍端坐玉座,目光遥遥望着那道消失在云雾深处的白衣身影,万古孤寂的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绵长执念与无声等候。
他松了她的笼。
却从未想过,放她的人。
一寸退让,是万般偏爱。
一生等候,是万古情长。
哪怕此生对峙不休,正邪殊途,误会难解,怨怼难平。
他亦无悔。
千年等待,一面相逢。
纵使她终生不解,终生疏离,终生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