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每晚死去的愛人】
第三章|隔著玻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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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門闔上的瞬間,許真聽見一聲極輕的落鎖聲。
她立刻轉身,門後已經沒有水母館,也沒有他們剛才走過的通道。漆黑的海水貼在玻璃外側,向上望不到水面,向下也看不見底,彷彿這座觀景室並不是建在水族館裡,而是真的沉在海底。
許真用力推了幾下玻璃門。
門紋絲不動。
「陳序。」
身後沒有回答。
她猛然回頭。
陳序還在原來的位置,兩人之間卻不知何時多出了一面透明玻璃。那面玻璃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頂端,將原本完整的觀景室分成兩個一模一樣的空間。
許真立刻走過去,掌心重重貼上玻璃。
陳序也抬起手,覆在與她相同的位置。
兩人的掌紋隔著透明牆面重疊,看起來像仍然貼在一起,玻璃卻吞掉了所有溫度。
「你聽得見嗎?」
陳序點頭。
聲音仍然能夠穿過玻璃,只是變得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許真環顧四周。除了身後那扇已經鎖死的玻璃門,兩側房間再也沒有其他出口,也看不見任何通風口。只有幾根透明管道埋在中央牆面裡,從她腳下延伸到陳序那一側。
她握著識別卡的右手仍然沒有鬆開。
「這張卡到底是什麼?」
陳序看向她的手,眼神有一瞬間的遲疑。
「妳醒來以後就會知道。」
「你不能現在告訴我嗎?」
陳序沒有回答。
許真將卡片貼近玻璃,仍然沒有翻看正面。深色邊緣與褪色掛繩,都清楚地映在兩人之間。
「你說你現在還知道它是什麼。」她望著他,「那你還記得,是從哪裡拿到的嗎?」
陳序盯著那張卡片,很久都沒有說話。
他的眉心一點點皺起,像那個答案原本就在很近的地方,他卻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怎麼也無法碰到。
最後,他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了。」
許真的手指猛然收緊。
就在幾分鐘以前,陳序明明還知道。
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腦海裡帶走那張卡片的來歷,也帶走他們曾經共同工作過的痕跡。
「那你為什麼要我保管?」
「因為我進來以前,一直握著它。」
「你從哪裡進來?」
陳序抬起眼睛。
玻璃外的海水忽然翻湧了一下,像某個沉睡在深處的東西,因為這句話睜開了眼睛。
陳序沒有繼續回答。
許真也察覺到周圍的變化。她想起上一場夢裡追著陳序蔓延的裂痕,終究沒有再問下去,只將那張卡片握得更緊。
沉默片刻後,陳序忽然說:「妳開始相信我了。」
「什麼?」
「相信我….」陳序話還沒說完。
「你本來就不是假的!」
她確實已經無法再把這些重逢當成普通的夢。陳序看著她,眼底沒有欣慰,反而浮起一絲來不及掩飾的擔憂。
「許真,妳醒來以後,可能會再見到我。」
「什麼意思?」
「可是那個人——」
一道刺耳的警報聲猛然響起,截斷了陳序尚未說完的話。紅色燈光從兩間觀景室頂端亮起,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你剛才說的『那個人』是誰?」許真完全聽不懂。
「當妳開始相信一件事,妳醒著的地方也會跟著改變。」
許真皺起眉。
「你在說什麼?」
「那個位置已經空了太久。」陳序說,「它不會一直空著。」
玻璃外的魚群突然消失。前一刻仍在遠處游動的微弱銀光,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同時熄滅。整片海水只剩下沒有盡頭的黑暗。
陳序看了一眼四周,語速快了些。他將手掌貼上玻璃。
「許真,下一次見到我——」
許真拍打玻璃,想讓他把話說完。
警報聲陡然變得更加尖銳。許真腳下傳來一陣冰冷,水正從地面的縫隙滲進來。
最初只有薄薄一層,很快便漫過鞋底。許真向後退了一步,另一側的陳序也低下頭,他的房間同樣開始進水,只是速度比她這邊慢得多。
「出口在哪裡?」許真問。
陳序立刻走向四周,沿著玻璃逐寸尋找能夠開啟的地方。許真也用肩膀撞向身後的門,門上卻連一道縫隙都沒有。
水位很快升到腳踝。
許真脫下外套纏住手掌,用力砸向玻璃。沉悶的撞擊聲在密閉空間裡迴盪,玻璃沒有留下任何裂痕。她又將識別卡插進門邊,試圖找到感應位置,卡片碰到玻璃時,整座房間卻只閃過一片無法辨認的白光。
她立刻將卡片收回來。
「沒用。」陳序說。
「一定有出口。」
「這裡沒有要讓我們一起出去。」
許真猛然看向他。
陳序站在水裡,紅色警示燈從他身後一遍遍掃過。他說得太平靜,像在進來以前便已經知道,這座房間最後只會留下其中一個人。
「你是不是知道會發生什麼?」
陳序沒有回答。
水位越過許真的小腿,很快升到膝蓋。陳序那一側卻才剛淹過腳踝。兩間房裡的水明明來自相同管道,卻像有意識般不斷湧向她。
警報聲變得更加尖銳。頭頂的玻璃開始發出細微震動,連外面的海水也向兩側退開,像整個世界正在收緊包圍他們的範圍。
陳序將手按在玻璃上。
「許真,看著我。」
她沒有動。
「先活著離開這裡。」
「這只是夢。」
「妳的身體不會這樣認為。」
話音落下,水位突然暴漲。
許真踉蹌了一下,冰冷的水很快升到她身側,每往前一步,都能感覺到更重的阻力。她扶住玻璃,隔著牆面與陳序的手重新疊在一起。
玻璃上方傳來機械轉動的聲音。
一個黑色啟動裝置從她右側的牆面緩緩升起。旁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條透明管道與它相連,穿過兩人之間的玻璃,一直延伸到陳序所在的房間。
許真走過去,將手放在啟動鍵上。
「按下去。」陳序立刻說。
許真低頭看向透明管道。裡面只有少量積水,一顆細小的氣泡緩慢向陳序那一側移動。
她試著按了一下。
牆後立刻傳來大量水流湧入管道的聲音。
許真腳邊的水位下降了幾寸,透明管道卻在同一瞬間被灌滿。大量海水沿著管道穿過玻璃,湧進陳序的房間,他那邊的水位迅速上升,轉眼淹過膝蓋。
許真立刻鬆手。
控制桿彈回原位,水流停止。她這邊的水卻再次從地面湧出,速度比剛才更快。
她終於明白這個機關要她做什麼。
這不是讓兩個人逃出去的出口。
它只是將死亡交到她手裡,讓她決定最後被淹死的人是誰。
「不行。」許真搖頭,「一定還有別的方法。」
她重新游向玻璃門,用手肘一遍遍撞擊同一個位置。手臂很快失去知覺,玻璃仍然完整。
陳序也在另一側尋找出口。他撬開牆邊的金屬飾板,扯出藏在裡面的線路,紅色燈光短暫熄滅,水卻沒有停止。
他開始用拳頭砸向兩人之間的玻璃。
一下。
又一下。
那些重疊在指節上的舊傷再次裂開,鮮血從皮膚滲出,很快被水沖淡。許真望著他不斷落下的拳頭,忽然明白,那些傷也許從來不是第一次出現。
他曾經隔著多少道她看不見的玻璃,這樣找過她?
水位升到許真胸口。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陳序那一側仍只到腰間,兩人之間的高度差已經明顯得無法忽略。
「拉下去。」陳序忽然說。
許真停下撞門的動作。
「什麼?」
「把控制桿拉下去。」
「你知道那會發生什麼。」
「知道。」
「水會全部流到你那邊。」
「我知道。」
陳序走到玻璃前,染著血的手掌重新貼向她。
「拉下去。」
許真搖頭。
「你留給我的訊息,就是為了這個?」
陳序沒有否認。
「你早就知道我們會被困在這裡?」
「我只知道,下一次妳可能還會選擇救我。」
「所以你要我親手殺了你?」
「我本來就會消失。」
「這不一樣。」
「沒有不一樣。」
「對我來說有!」
許真的聲音撞在玻璃上,又被警報聲撕碎。水面晃動著升到她肩膀,她只能踮起腳尖,勉強讓口鼻留在水面上。
她看著陳序。
「上一次是你鬆開我的手。這一次,你又要我親手放開你。」
「這一次不是放開。」
「那是什麼?」
陳序隔著玻璃看著她。
「是讓妳回去。」
「回去哪裡?」許真的眼淚掉進水裡,「回到那個所有人都說你不存在的地方嗎?回去繼續懷疑,是不是連我自己記得的你都是假的?」
陳序的手指在玻璃上慢慢收攏。
「至少妳會醒來。」
「如果醒來以後沒有你,那和留在這裡有什麼差別?」
「有。」
陳序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妳還活著。」